大家闻言又释然失笑,孙廷萧的神色则变得格外认真:
“打不赢算不得什么,兵凶战危,战场上的胜负本就是瞬息万变、兵家常事。古往今来的名将,谁没吃过败仗?可真正的名堂在于——我们得做到,打不赢的时候,退下来队伍不会散、人心不会乱;打得赢的时候,能顺势把队伍壮大起来;而这壮大起来的人马又不是乌合之众,还能跟着咱们接着打胜仗!这进退聚散之间的法门,才是真正的大本领、大学问!依孙某看,就今日一天,无论如何也讲不完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嗓子高声起哄道:“大帅胸罗万象,既是大学问,要不大帅索性亲笔给咱们写部兵书,教大伙儿带回营里好生参详参详!”
李逵又笑骂道:“去你的蛋!写什么劳什子鸟书,大帅便是写出来,咱们这帮老粗大字不识一个,看得懂吗!”
“莫要起哄,”孙廷萧从讲台边踱出一步,摸了摸怀里,“我手里,还真备了这么一本小册子,过两日便着人誊抄印,在座的先人手一本。”
李逵原本咧着的大嘴登时合拢了些,有些愣地摸了摸脑门。
“里面全是大白话。”孙廷萧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认得几个字的,扫一眼就能明白七八成;若是半个字不识,教营里识字的弟兄念来听,也能听得懂。再不然,鹿长史前几日挑出来的那批新书吏,如今全分在各营队里,你们权当个教书先生使唤,每日抽空学上几个字,不耽误你们吃饭睡觉!”
坐在旁边的鹿清彤闻言,只微微颔,也不插话。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孙廷萧语调微沉,目光陡然锐利起来,“这册子下去,可不是给各位垫桌脚、擦屁股的。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接下来,全得真刀真枪地用出来。”
台下几名反王头领面面相觑,张献忠率先笑了起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大帅,您这是把咱们当书生考教了!咱们既然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您的大旗底下,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您说今夜去拔哪个营盘,咱们提着刀子去拼便是!何苦非要折腾那鬼书本?”
“对啊,大帅教咱们怎生打,咱们便怎生干,不就结了!”后排也有人跟着大声附和。
“若光是提刀拼命,倒真便宜了你们。”
孙廷萧摆出一副郑重的样子,一手撑在腰带上,一手向众人伸出:“接下来,本帅有一桩天大的干系要交托给诸位。在座除了少数几个行伍出身的,大半都是从平民百姓里带头拉杆子起家的。老百姓想什么、怕什么、盼什么,你们比当官的更懂千百倍!”
“而今,本帅要你们把这看家的本事再使出来,”孙廷萧语气骤然严厉,“但规矩全得改!从前那些吹牛许愿的鬼话,不许再提;夜里破村抓丁、拿绳索捆人入营的恶习,谁敢再犯立斩不饶;也不许再拿神仙下凡、符水保命去哄骗!咱们要堂堂正正、实打实地把队伍给拉起来、扎下去!”
孙廷萧抬起手,朝着西方与北方的方向遥遥一指:“如今睢阳城里聚了一万七八千人马,可是汴州城破,胡人铁骑定会不断增补,向东,向南,向西,咱们这点兵力,在江淮几十个州郡,千里平原之间算得了什么?”
“我们四处救火,早晚被胡虏耗死。唯有教中原腹地的千家万户全明白过来——缩在家里是个死,等官府来救也是个死,唯有自己把锄头、镰刀聚起来一道跟蛮夷拼,才能挣出一条活路!把百姓动起来,教他们知战、敢战、能战,这仗,咱们才有得打!”
“哇呀呀呀呀……”
睢阳城西的偏营仓房里,李逵捧着优先给他配的线状册子,瞪大了眼睛,嘴里一连串怪叫,粗短的手指头在泛着油墨香的纸页上抹得沙沙作响。
“铁牛,你鬼嚎个甚?叫你认字,又不是教你上刀山!”旁边的宋江皱着眉头斥了一句,却也忍不住伸过脖颈,就着烛火细细端详自己手里那一卷。
不仅是他们二人,这几日睢阳大营的各处营房内,凡是挂了统制、副统制名头的反王领们,几乎都在抓耳挠腮地琢磨这本薄薄的册子。
册子开篇倒不算陌生。
前头墨迹工整地列着的是早先在微山湖水寨里孙廷萧与他们的约法,诸如“不许抢掠民财”、“不许欺辱妇孺”、“买卖公平”、“借物归还”之类。
原本这些草莽头领心底里早有盘算。
在他们想来,孙廷萧毕竟是从一品的开府仪同三司、堂堂开府骁骑将军,受朝廷厚禄,出入皆是朱紫公卿,平日里打交道的尽是官绅巨贾。
既然大将军严令要走“正道”,那往后到了地方州县,少不得要像朝廷官老爷那般,对着各乡各埠的豪绅贤达笑脸相迎、好言相劝,哪怕受些富户的冷眼,为了大军名声也得咬牙忍着。
他们这帮流寇打土豪、劫富户做惯了,要给地主老儿们赔笑脸,心底里未免觉得憋屈别扭,只因敬服孙廷萧能带兵打胜仗,才打算硬着头皮去“勉力遵守”。
然而,待书吏将册子翻过几页,讲到后面“基层经略”的条目时,响马们却全听愣了神。
“这……这真是大将军写出来的章程?”
张献忠盘腿坐在炕上道:“娘咧!你们看,这是教咱们怎么不动刀子,体体面面地斗那帮狗日的!”
孙廷萧在册中写得分明:大军初至一地,绝不可明火执仗破门抄家,亦不可轻动刀兵行严刑逼勒。
那等简单粗暴的蛮干,只会逼得豪绅暗通胡虏、闭寨死守,反落得个“流寇过境”的恶名。
册中所列方略,步步皆是“阳谋”——先依天汉律例,以骁骑将军府与中宫凤印之名,堂堂正正清查历年隐匿之丁口与瞒报之田亩。
凡地方乡绅,哪个没有几笔侵吞官田、包揽词讼的烂账?
只要将这些铁证捏在手里,不必动一刀一枪,只需请其过堂“秉公核验”。
这下一步更是妙绝。
册中交代,对这些大户不仅不杀,反要大张旗鼓地给予“体面”。
由军中出面设立“义仓筹饷会”,给带头认捐的乡绅奉上盖有开府大印的“义民”牌匾与虚衔札子,许诺其子弟立功提拔的通道;至于其隐匿田产的罪责,则作价换成军粮棉麻,分给那些失地流民开垦屯种。
豪绅为保全根本与虚名,只得咬牙认捐,甚至还得反过来帮着官军弹压乡里杂音。
至于城中坐贾行商,册子里更是明明白白定下了“关市之征”与“护商条例”。
大军平定盗匪、肃清官道,保障商路畅通;商贾沿途歇宿设卡,只需依率完税,其余苛捐杂税一概革除。
税银收缴入库,账目由随军书吏每月张榜公之于众。
若是商旅愿意冒着风险开辟通道,为战区确保粮食买卖畅通价格稳定,则官军还可给与有功者盐铁买卖的临时许可。
黄巢可是有文化的,亲自给部下讲授这套理论,可他读到这里,也不免连连啧舌,感情贩私盐如今是有功的嘞。
“兵不血刃,钱粮到手;大户服帖,商人乐从;转过头去把田土粮秣给泥腿子,好名声全教咱们占尽了……”
李自成将册子小心翼翼地合在掌心,由衷佩服:“如此,不用去和农民许愿不纳粮,他们也一样能归心,是长久之计。”
能占山为王的人,没有几个是真正愚钝的。
孙廷萧那本小册子里的算计,诸位反王头领听书吏拆解了一两遍就全深入理解了,甚至暗自赞叹这等“借力打力”的阳谋委实比他们当年砸窑抄家要高明得多。
大家心里都有底,这些策略只要照着办,短时间内就会有收效。
众位响马那身流寇习气也是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