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子呼啸着抽在银术可的面颊上,把他抽得皮开肉绽,却死死梗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低吼,眼中的嘲讽意味反而更浓了。
“哎,贺兰节度,且住手。”
孙廷萧见状,忙摆摆手道:“两军交锋,胜负乃兵家常事。人既已成擒,节度何必再行此折辱之举?”
贺兰进明闻声,扬在半空中的鞭子顿时僵住。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又瞪了银术可一眼,才悻悻地收了鞭子,退回堂前,心头却忍不住泛起疑窦。
按照行伍间的惯例,阵前生擒了敌军大将,要么恩威并施诱其倒戈投降,要么干脆利落地拉出去斩祭旗、以正军威。
似孙廷萧这般,既不逼降也不立斩,反倒将军民召集至衙署大堂,正儿八经地设立公堂、宣读罪状、当众审讯,这等繁琐至极的做派,在贺兰进明看来简直是多此一举。
贺兰进明拱了拱手,忍不住试探道:“大帅仁厚,不愿与这蛮夷计较。只是……下官心中不解,这等罪恶滔天的胡虏既已成擒,直接拖出去一刀砍了便是,何苦还要劳师动众,在百姓面前搞这般公审?”
孙廷萧目光扫过堂外那些静静伫立的士卒与百姓,淡然道:
“贺兰大人有所不知。自我天汉开国以来,塞外诸部皆受天朝册封,名义上尽是我大汉的藩篱属国。如今这些部族起兵犯界、屠戮黎庶,在朝廷法度里,非是寻常敌国交兵,而是臣属反叛、大逆不道。”
“往后凡我军所过之处,但凡俘获敌酋恶,皆需明正典刑,依律审讯公断。如此作为,一来是教百姓与将士瞧得清楚,我王师行诛伐之事,乃是伸张天威纲纪,重立乾坤秩序,而非如草寇盗匪般只知泄愤滥杀;二来,将敌人的上下军令,入寇方略审个清楚,将来大军收复失地之时,方能明正条理,诛杀罪魁,而对那些受其裹挟、身不由己的部众予以甄别宽宥,分化其势。当然,行军打仗,未必总有时间审讯,那么便先将俘虏收押,等有时间便集中审讯,也不耽误事情。”
堂内堂外一片肃穆,人人都觉有礼,贺兰进明也是心中暗自服气。
就在此时,张巡已经整理好了文书,便下了主座。
他捧着写满供词与罪状的文卷,先向孙廷萧躬身一揖,随即慨然说道:
“启禀开府!经睢阳县衙与全城军民当堂对质勘验,阿敏、孔有德、完颜银术可三人,背盟叛逆、纵兵屠戮、围攻郡县、残害无辜,罪证确凿,无可抵赖!依《天汉律》,此三人皆可斩!”
众人闻言,立刻望向孙廷萧等待他给与确切的结论。
孙廷萧点点头,先说:“既是按律当斩,那便推出去砍了。级好生收拾,拌上石灰收贮入匣,再弄些木炭放在其中防湿,稍后自有用处,面容长相别弄坏了。”
此言一出,公案前跪着的三名敌酋反应各异。
本就面无人色的孔有德听得“推出去砍了”五个字,喉头猛地一哽,双眼翻白,整个人瘫软下去,当场昏死在青砖地上,任凭几名刀斧手上前拖拽,身躯在地上拖出两道土痕。
身旁的阿敏则是满面惊骇,作为异族五大部入关以来、天汉军在正规阵仗上生擒的第一批五胡大将之一,阿敏本以为孙廷萧定会留着他们性命,或是在两军阵前充作人质交换俘虏,或是献俘去朝廷换取高官厚禄——当然暂时倒是无朝廷可献。
他万万没想到,孙廷萧宰杀他们如宰猪狗,根本没想留活口!
那完颜银术可更是目眦欲裂。
他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甲士从地上硬生生扯起,铁索哗啦作响,兀自冲着公堂破口大骂:“孙廷萧!你这只会使阴招的南蛮鼠辈!某家今日总算全想明白了!先前那个自称戴宗的响马,分明是你派去引诱某家的饵!你设局将某家引去芒砀山,叫我女真铁骑耗尽了马力!你若真算得英雄好汉,何不放了某家,咱们各自再排兵布阵,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银术可话音未落,孙廷萧已霍然起身。
他大步迈下台阶,径直走到银术可面前,直直指在女真大将的鼻尖上,怒极斥骂道:
“直娘贼!死到临头尚敢大放厥词!尔等塞外蛮夷,趁着安史祸乱、天下板荡,靠着吴三桂那帮卖国求荣的狗汉奸暗开榆关,偷了幽云州郡,何时同我天汉讲过堂堂正正?今日落入罗网,倒有脸与孙某谈什么兵家体面?给我拖出去,斩!”
刀斧手齐声应诺,铁钩长索一绞,不由分说便将犹自唾骂不休的银术可与阿敏如拖牲口般,也硬拽出了公堂大门。
不多时,县衙外便传来了刀斧剁地的响声,紧接着便是围观军民的快意呐喊。
公堂之内,孙廷萧并未立刻坐回原处,而是转向贺兰进明:
“贺兰节度,本将这般断案处置,你意下如何?”
直到这一刻,看着三人被拖出去斩、回想着方才女真大将的叫骂,贺兰进明脑中那些零碎错乱的线索才终于拼凑完整。
哪有什么微山湖草寇劫掠后妃车驾?哪有什么救驾奇功?
从玉澍郡主与童贯持金牌入营的那一刻起,他这两万江南大军,便已经成了孙廷萧用来对子的工具!
孙廷萧正是算准了他贺兰进明贪图功勋却又怯懦畏战的性子,故意用杨皇后的名头将他骗入芒砀山,逼得他迎头撞上银术可的重骑。
自己被女真人杀得丢盔弃甲、满山乱窜,看似是奇耻大辱,实则是被孙廷萧借力打力,用江淮军消耗女真军的马力与锐气,好教孙廷萧在睢阳先破解城池之困,再回军收拾已经强弩之末的银术可!
自己被打得元气大伤、威风扫地,而孙廷萧却收拢反王、全歼敌军,如今万众归服,他借着先前圣人给的虚衔和实际的军事胜利,可以号令各方了。
未等贺兰进明做出回应,孙廷萧又垂下目光,此番的声音要全场人都听的真切,方才欢庆敌将授的军民们又注目过来:
“贺兰节度使,前些日子你坐拥南方精锐,盘踞在侧,对睢阳军民见死不救,此节孙某暂且搁置不论。但据本将所知,早先胡虏奇袭渡河、合围汴州行在之时,使君的前锋已抵近汴州外围不到百里。可你却按兵不,坐观成败;待到汴州城破、天子蒙尘,更是不来救援,领军仓皇南撤,避战自保。依我天汉军律,这”按兵不进、坐失机宜“八个字,不知使君该当何罪?”
看来这贺兰进明也是今晚要公审公判的对象了,大家顿时看得明白。
贺兰进明双膝一软,整个人自交椅上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地道:“开府明鉴!罪臣……罪臣非是怯战,实因兵力未集、粮道受阻……万望开府念在臣还有苦劳,宽恕罪臣这一遭!”
孙廷萧玩味笑道:“使君何必如此惶恐?芒砀山虽折损了些人马,可如今城外大营里,使君麾下少说也还点得出万余江南健儿。本将若是依律处置了你,外头那些将士不知能否心服?本将借金牌诱你入山撞上女真重骑,使君与麾下将校,可愿认栽?若是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