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天冷风硬,喝口热水垫垫。”
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刘黑闼端着一只黑陶大碗跨上土坡,姜汤的热气在碗沿边打转。
陈玉成跟在他身侧,刚满十六岁的他裹着一身轻铠,手按在刀柄上,眼睛往峡谷暗处扫。
张宁薇接过碗抿了一口,把寒气驱散了些。
孙廷萧要求全军驻扎时则常备热水,出兵时水袋也需灌装烧开过的,如此定制,今年入冬,得病的人果然少了很多。
“徐帅的后队到哪了?”
陈玉成往前半步:“斥候刚报,徐世绩将军所部前哨已过斥丘,距陉口不到三十里。后头跟着大批邺城百姓,不愿受胡人奴役的,车马拖沓,走得慢。徐帅为护百姓,缓了半日行程。”
“不能催。”张宁薇把残汤饮尽,“传令前营各曲,今夜轮班加固第二道木栅,干粮清点齐备。各路兵马一涌进来,陉道里挤得水泄不通,出不得乱子。”
刘黑闼听着,伸手抓了抓后颈,转过身一脚把脚边碎石踢下坡去。
“在邯郸筑城、屯田,好不容易把这一片规整出个模样,胡人还没大兵压境,倒先往这石头缝里钻。”他抹了把下巴上的硬茬胡须,“要不是听说将军在南边没事,这口气真咽不下去。”
提到孙廷萧,坡上几个人神色都松了些。
前几日南面秘密送来的军报说,汴州虽破,孙廷萧从死牢里脱了身,在微山湖聚起义旗,睢阳城外斩了敌酋、生擒大将,竟制造出南边的第二个战场,可谓神乎其技。
陈玉成得意道:“将军斩了完颜银术可,开战以来还没这等大胜。只要他在,咱们就输不了。”
刘黑闼仰头看了看头顶被石壁割开的一线夜空,呼出一口白雾:“捷报再神,人隔在黄河那头。也不知将军啥时候杀回北边来,再领着咱们打仗。”
张宁薇寻了块被风磨平的青灰大石,双膝环抱坐下,把下巴搁在膝头。
山风吹散她额前碎,贴在颊侧。
她望着峡谷外头漆黑的荒野,远处营火的余光在眼底晃。
分别不过数月,倒像隔了几个春秋。
那人是个不安分的,绝境里也能杀出条活路。
如今逃出生天,身边想必跟着清彤、念晚、明婕、玉澍。
那些人在兵荒马乱里涉水过河、穿行荒野,不知受了多少风霜。
自己留在太行脚下守城,军务琐碎,到底没遇上汴州破城那样的凶险。
他瘦了没有?
在微山湖聚拢群雄,睢阳城下排兵布阵,凭空拉扯起一支数万人的新军,不知费了多少唇舌,不知踏破多少芒鞋。
依他的脾气,战阵吃紧时定是同士卒一样啃冷饼、咽雪水,连一顿热饭都顾不上。
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了一声。
陈玉成见她出神,轻手轻脚走近,把佩刀解下搁在一旁,在下土坎上坐了。
少年肩背挺得笔直,脸上被太行寒风吹得微黑,坐着的时候倒比站着时沉静些。
“圣女姐姐,”他侧过头,压低嗓子,“等全军过了山,安顿下来,就让戚将军仍领了全军,咱们讨一道令箭,带一营轻骑趁夜渡黄河,南下去投大帅罢。”
张宁薇看了他一眼,垂下眼帘。
她伸手在少年肩头皮甲上按了一下:“休要胡思乱想,大家都想将军,可都依着自个儿心思擅离职守,大局立时就要崩解。似那样,我怎么向他交待……”
宁薇继续道:“退守河东,借太行天险保全实力。我军随时可以东出收复河北,胡人就不敢倾巢南犯。将军那边天地广阔,就多的是腾挪的空隙。”
说完,她把下巴又往膝头压了压,望着谷口方向没再开口。
山风从陉口灌进来,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她想起早年间跟随父亲在乡野传教,粗茶淡饭,东躲西藏,心里却坦荡。
如今披了甲胄,手里攥着军令,说话做事都得顾全大局。
可坐在这块石头上,她想的却只是那个人,隔着重重关隘与滚滚浊浪。
千里之外的睢阳城内,依旧是那个院落,孙廷萧还没从佳人们的房舍离开。
他跨坐在条凳上,猛地扭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方才杨皇后推门进来的当口,穿堂冷风直灌进来,他那时正光着膀子端着柔福的大腿力顶弄,浑身热汗蒸腾着,受了那一记冷气,难免有点鼻子痒痒。
太行山脚下的张宁薇若见了他这副模样,那点担忧倒算白费了。
孙廷萧向来不浪费吃食,桌上正搁着杨玉环留下来的汤釜,红枣姜汤还直冒热气,他便弄来吃喝。
至于方才撞破房事的难堪,他也没往心上放。横竖给皇后赔礼分说的棘手差事,已全推给了苏念晚。
内间的床上,柔福整个人缩在被褥最里层,连一缕青丝都没露在外头,打定了主意要做个装聋作哑的缩头乌龟。
赫连明婕方才跟着闹腾得乏了,一条胳膊搭在柔福腰上,早已睡得鼻息匀细。
桌案两旁,玉澍郡主与鹿清彤一左一右守着他。
孙廷萧舀起一勺煮得软烂的红枣,递到左侧玉澍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