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的身子她太清楚了,她那年岁本就不适宜再生育,加上常年操劳宫务,心神耗损得厉害。
这一世虽与前世有些变化,可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皇后在养心殿守了那些个日夜,连觉都没敢踏实睡过,疫气熏着、心神熬着,气血早就掏空了底。
如今再强行怀胎,便是一棵根已经朽了大半的老树偏要催一朵新花,看着是喜事,实际上每长一寸都在耗着树本身最后那点养料。
就算日日烧艾,天天温补,也不过是往那朽根上浇些水罢了。
所以即便勉强保住,生下来的孩子也不过是空顶着嫡子的名头,风一吹就倒,雨一打就蔫。
争什么呢?没必要。
永琛忽然回过头来,手里举着一片被风吹落的半黄叶子,兴冲冲地喊她,“额娘你看!这片叶子像小船!”
阿箬回过神来,笑着弯腰凑过去,托着那片叶子看了看,点头道:
“倒真是像,永琛真聪明,等明明年去圆明园,让你皇阿玛带你去池子里划船玩。”
永琛便高兴起来,把那片叶子小心地捏在手心里,说要留着等皇阿玛来了一起看。
阿箬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永琛比去年沉了些,肉嘟嘟的一团窝在她怀里,暖烘烘的。
她低头蹭了蹭他的顶,只觉得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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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诊出遇喜,富察琅嬅便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那颗心日夜悬在嗓子眼,一悬就是大半年。
她自个儿清楚,这把年纪怀胎本就是兵行险着,再加上早前侍疾时耗空了底子,气血两亏得厉害,这一胎从扎根那日起便摇摇欲坠。
太医院的人几乎把长春宫门槛踏矮了三寸,今儿请脉,明儿调方,后儿施艾,汤药换了十几道,艾草熏得满殿苦涩,可她还是时常心悸。
夜里翻个身都能惊出一身冷汗,腹中胎动时有时无,稍一走动便觉小腹坠胀得慌。
六宫嫔妃的眼睛日日盯着长春宫,唯独翊坤宫那位,安安静静。
阿箬除了晨昏定省,大朝会面,余下的时辰几乎都缩在自己宫里,从不往长春宫跟前凑。
她心里明明白白,七阿哥就算能平安落地,那身子骨也注定是纸糊的,经不起半点风浪。
长春宫现在风声鹤唳,富察琅嬅看谁都像藏着刀。
少去少言少掺和,不沾因果,不落话柄,才是最大的聪明。
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秋霜染红了宫墙下的柿子,冬雪又悄悄覆上琉璃瓦。
离足月还有足足两个月,长春宫却突然炸了锅。
富察琅嬅早产了。
太医院当值的、不当值的全被拎了过来,几双手同时忙活,御医们额头的汗珠子滚下来都顾不上擦。
阵痛熬了一整日又一整夜,富察琅嬅几乎把半条命都搭了进去,牙关咬得咯咯响,嗓子哑得喊不出声。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衫湿透,面如金纸。
七阿哥,总算落了地。
但殿内没一个人露出喜色。
孩子太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