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她便砍好了柴禾,背回碧溪草庐——这里正是上官家守墓人的栖居之所,却见司马瑶早已煮好了米饭,正在厨下做菜,便知她的猜测没错:司马瑶果然并不指望等她砍柴回来做饭,而只是找个理由要她去走动散心。
司马瑶瞧见她背了一大捆柴禾回来,亦露出笑意,道:“你倒是手脚利落,干活也快。”
又笑道:“能差遣兰陵前惊绝榜首席刺者,神兵堂主荆轲替我砍柴,我这尊贵也是天下头一份了。不知道神兵堂主砍的柴,用来做饭会否更香一些。”
阿秋笑道:“您连南朝剑仙丶东宫飞凤首座都使唤得动,我这般一个江湖野人,有什麽使唤不了的。再说了,能品尝到琅琊郡主的手艺,才是我的福分呢!”
这已是阿秋第二次提起“琅琊郡主”四字,她话刚出口便已後悔,司马瑶此刻倒是若无其事,只是笑道:“你尝到的并不是琅琊郡主的手艺,因为琅琊郡主是不会做饭的。你尝到的,是後来的上官家守墓人的嫡传厨艺而已。”
阿秋立即想到,被她们如今称一声“瑶姑姑”的司马瑶,从前也是金尊玉贵的金枝玉叶,桓末时,在皇帝司马炎带动的奢靡跋扈风气之下,皇室成员无不趾高气昂,煊赫傲慢,琅琊王一支更向来是皇帝视为兄长般的存在,最为倚重。身为琅琊郡主的司马瑶,自不可能亲自去做饭。
可如今烟气袅袅之中,她腾挪竈下,手脚快捷地如变戏法般变出煎鱼丶山菇炒青菜丶风干兔肉等几样山野菜肴,入箸处只觉鱼肉片片分明,鲜甜,肥而不腴,兔肉柔韧而有嚼劲,野菜果蔬之类更是清甜甘美,不带带着山间土竈独有的风味,仿佛还蕴含了碧溪草庐本身的灵气。
一箸之中,便有两朝繁华起落,两大家族的显学与秘传,一念及此,她自不免心中感慨。
她一边尝着这生平从未尝过的美味食物,一边问道:“瑶姑姑,你当时为何会入上官家来,做这守墓人呢?”
司马瑶原本正挟一块鱼肉给她,那是鱼腹部最完整肥美的一块。听得她此问,举起的竹箸忽然就那麽停在了空中。
阿秋见她神情,立知问得不好了。
她仍记得在朝中时,含糊听到过司马瑶入上官墓地的始末,仿佛司马瑶是名义上嫁给了上官家某位尊长,但其实不但从未成礼,两人甚至连面也不曾见过,司马瑶一擡花轿乍进上官之门,她便下轿挑了盖头,直接来了这禁地。
从此数十年闭门不出,便像世上再没有琅琊郡主这号人物一样。
这般经过,绝非普通女子做得出来。其间必然惊心动魄。司马瑶若不愿提起,也是正常。
阿秋慌忙找补道:“瑶姑姑这手厨艺,当真是连宫内尚食局皆无法比拟。阿秋有幸得入上官禁地,虽不敢觊觎上官家剑术嫡传,但姑姑的厨艺,我是必要偷师的。”
司马瑶举着箸,而神情变幻莫测,沉入了很久之前的往事中去。
被阿秋这麽一句,又拉回了现实中。
她轻轻将那块鱼肉放进阿秋的碗里,极慢极慢地道:“若不是你这麽一问,我都快忘了我是怎麽进来的了。”
又露出一种恍若大梦初觉的神情道:“你可知,这几十年我见的人十分有限。这次出去接你,我是第一次出禁地;而你也是第一个到这禁地的外人。”
又叹息道:“这些事我从未和任何人讲过,便连玗琪也不曾告诉。但见了你,我却很想讲出来。想必你我有缘。”
阿秋不好意思地挠头道:“上官大小姐以剑行天道,叱咤风云,来去自如,必不是我这般的俗人,喜好问东问西,打探人家家事。”
司马瑶破颜微笑道:“我想你刺者出身,平日也绝不会对每一个人都会随意相询。”
阿秋立刻想到确是如此。兰陵堂训,弟子须界限分明。她从前即便对着顾逸,也从未主动去询问他的出身来历,为何入朝入宫。
而她之所以会这般自然地问司马瑶,仍是因司马瑶给她带来的那种温馨家常的感觉,便像是对着家中长辈,仿佛无论问什麽,都不会被斥责,而只会得到耐心温柔的回应。
故而自觉不自觉,她便会像小孩子一般,毫无顾忌,问天问地。
其实她要的或者并不是司马瑶的回答,而是这种家常闲聊给她带来的,与女性长辈互动的温馨连接感。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在上官玗琪身上也曾感受到过。
司马瑶沉浸入往事中去,极慢地道:“你和玗琪,都喊我作瑶姑姑,但实际以上官家的辈分论起来,你们怕是需叫我一声太婶婆才是。”
阿秋被唬了一跳,难以想象这般一个望着只不过是不惑之龄,绝不会比宸妃年龄更大的美丽女子,竟然要被称作“太婶婆”这般老气,不敢置信地道:“瑶姑姑您在上官家的辈分,竟然是如此之高的?”
司马瑶淡然道:“我以宗室之女,入上官家做妾,辈分自然要高的,否则岂不被人轻慢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