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公仪休,他一张俊脸霎时惨白,素来能说会道的两片薄唇都在哆嗦,大失他往日镇静潇洒的风度。
阿秋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公仪休如此惊慌失措,可见师父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之重,也可见此趟他为了帮助阿秋脱身,是豁了多大的勇气,拼了性命出去。
兰陵三子之中,阿秋与万俟清算是最为疏远,也是最不受他影响的。但在万俟清多年积威之下,连阿秋这个谪仙榜第一刺者犹自胆寒,何况与他情同父子,朝夕相处多年,又极为景仰丶孺慕他的公仪休。
唯有上官玗琪不受他影响,闻得他声音立刻提起剑来,竟是要立刻冲杀出去。
阿秋立刻死死地将她按住,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出去动手。
上官玗琪此刻情况如风中之烛,若再动手,不必万俟清,一两招她便会旧伤复发,无可救治。而阿秋即便自己死了,也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已听得车前那女子声音平静无波地道:“上官家第十七代守墓人,上官门司马氏,愿向兰陵堂主人请教高明。”
阿秋悚然而惊,方知驾车的车夫,竟然是上官家的守墓人,且是位女子。
她再一转念,蓦然想起之前曾和这位守墓人已有过一面之缘,那便是上一次她被万俟清所带走时,司空照留下拦截,且嘱她全力往对面骡车上逃去,当时的赶车人,也是这位女子。她斜戴斗笠,掩去了面貌,但一身红衣却极为醒目。
上官家的守墓人世代都是剑术高手,譬如上官谨与上官玗琪,因此这位自称上官门司马氏的女子,必然也是武功非凡。
上官玗琪哑声道:“瑶姑姑不是他对手,不能让她去!”
阿秋立刻想起这位上官门司马氏是何人了。她不是旁人,正是上官玗琪的恩人兼师父,也就是上官玗琪口中曾说的,上官家对她意义深重的三个人之一的,瑶姑姑。
而她更有另一重意义非凡的身份:前桓琅琊郡主,末帝司马炎的堂妹。当时商议谁去北羌和亲时,裴夫人穆华英曾于大殿上当衆提及此节,而被上官佑愤怒否决,只说她是上官家长辈遗孀,岂可再嫁。
前桓时司马家与上官家本属至戚,有此联姻亦不奇怪。只是阿秋在听得“司马氏”三字时,心中流过古怪感觉。
如无意外,这位琅琊郡主,上官家如今的前代守墓人,怕是前桓司马皇室唯一尚存世间的血脉了。
但一念掠过心中,她已然起立,给了上官玗琪一个安抚眼神,淡淡道:“我去!”
公仪休虽仍慌乱,已自变色道:“你若出去,前功尽弃!”
阿秋回向他道:“不要紧!我若出去,便和师父说,与其抓我回去,不如我今日死在他面前便是。”
说毕,便在公仪休和上官玗琪愕然之中,掀帘纵身掠出。
她是有五成把握的。师父不会看着她死在他面前。
此刻的她并没有任何筹码或本钱,但她就是知道,在师父面前,她自己便是最大的筹码。
也许公仪休方才的话,也加强了她的信心。
以自己生死要挟师父,救这一车人脱身,也许有些无耻。但阿秋也并非只打算装模作样。她藏于右臂的刺秦,此刻已来至掌心。
但若被师父抓回去,扔在刑风堂大牢里三年,当真会是生不如死。
若出来时已是废人,茍且活过这三年又有何意义?
因此,若师父不肯放过他们,她真的会立刻自刎于他眼前。
她刚跃出车外,便被眼前情形惊住。
也许是闻公仪休背叛,又被上官玗琪使出“日月同辉”重创,一连串的打击之下,此刻的师父已再无往日般洒脱隽逸,而是状如魔神,招招狠辣,正将红衣女子司马瑶打得左支右绌,败相纷呈。
他口中犹自冷道:“琅琊郡主,念你是前朝旧人,活到如今也算不易,今日本人心情极坏,你还是躲开,以免我一个失手,司马家最後这点血脉毁在我手中,也算造孽。”
司马瑶虽然剑势已败,神情冷静之处却一如上官玗琪,淡然道:“既入上官家,从此世上便再无琅琊郡主。守墓人既受家主所托,就必要保着车厢里这些孩子,死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