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年便是这般,因着怎样都学不进去兰陵堂的武功,最终被师父提着掷去了雪山荒原。
他不想杀她,也不能面对自己的失败。索性将她扔到一个人迹罕绝的地方,自生自灭。
墨夷明月叹道:“你不要以为他是无情。恰恰,只有对他怀有感情,被他视为一个难题的人,他方才是这般,因无法面对和处理。如若真的是敌人,师父下辣手根本不会眨一下眼睛。”
阿秋艰难地道:“我是否还应感激他这般地另眼相待?”
墨夷明月断然地道:“总而言之,我若不能提出让他满意的解决方法,他只会将你长久弃掷,遗忘于黑暗。而我不想看到一个被黑暗和虚空摧毁的你。你知道我所亲自执行过的,在黑暗中锁着的人,最长的坚持时间是多久吗?”
阿秋木然地道:“不知。”
她怎会知道。她的神兵堂向来的执行风格是刀过头落,匕穿心死。哪里懂得比杀了一个人,慢性摧毁他的方式更有无数种。
从前不是没有听师兄闲聊时提及过。但于她终究只是道听途说,却从不曾亲眼见证。
墨夷明月道:“三个月。那人是个江洋大盗,道上叱咤风云无恶不作,他先是自虐,以头撞击墙壁,不断啃咬自己,以求得活着的证明。在我们将他捆绑起来,令他再无法自残的三天之後,他彻底疯了,精神分裂,胡言乱语,像是一个自己对另一个自己不住说话。”
无论如何,墨夷明月的原心,是要救她。即便他绝不肯痛快承认。
而确实,在她令万俟清如此颜面大失,遭受打击的当下,若墨夷明月提出的方法有任何疑点,均只会火上加霜,令万俟清更加心头烦恶,徒生厌恶。
墨夷明月苦笑道:“你还要拒绝我的提议吗?”
她听得自己虚弱地道:“我还需要时间来想一下。”
监牢的门再度重重关闭,门外传来墨夷明月的声音。
“再给你三天。”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对于师父,一直都是一个难题。
因着无法掌控,无法解答,在极其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师父待她或许和颜悦色,却从不像其他两位师兄一般,循循善诱,点滴悉心教导。
她的一身武功几乎悉靠自悟,而在其馀事情上,教导她最多的则是两位师兄。可说她从兰陵堂真正学到的,除武功之外的东西,都来自公仪休和墨夷明月的亲传。
现在回想起来,大多数时候,师父是……回避她的。
兰陵堂为天下刺者云集之所,其中都是武林精英,并无男女之别,一视同仁。师父擢用她为神兵堂主,又点为兰陵金榜第一名,令她掌本门信物“刺秦”,是毫不在意她的所学是否出自自己嫡传,亦无门户之见。
若仅从此论,师父对她的欣赏与重视,可说在两位师兄之上。
但唯一的区别,就是师父与两位师兄,当真是如父子一般,他们之间并无不可谈论的事。但如非必要,师父并不会轻易找她。
她从前从未在意过这些,那是因为她自己,或者有意无意,也是回避师父的。
从一开始被他带回兰陵堂,她便充满着戒心。而後被他弃之雪原,独自挣扎求生,静悟玄典,歪打正着之下竟然给她练成了上乘内功。这一切虽然拜万俟清所赐,而表面似乎也无问题。但她始终,不信任他。
她尊敬他,敬畏他,甚至也感激于他,但唯独无法信任。
到得此时,她当然已经知道为什麽。她根本就是万俟清自顾逸身边劫夺而来。後来的她虽然已经忘记了从前往事,但创伤是一种本能反应。她无法信赖这个将她自顾逸身边带走的人。
她也很能明白,他与顾逸的截然不同。
顾逸从始至终待她,只有耐心地付出与照顾。他从不要求她成为什麽人。他对她的眷爱,是与生俱来。
但万俟清的重视与关照,一开始便是有条件的。虽然小时候的她并不很清楚这条件具体为何,但她始终能感觉得到,万俟清瞧她的眼光,带有审视与衡量。
她戒备万俟清,甚至提防万俟清,这甚至可能并非她自己所能意识到。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的便是,师父也一直在回避着她。
是为什麽呢?
是什麽能够令玩弄天下人心都毫无愧色的师父,都要回避三舍呢?
是因着她那些特别笨拙的弱点:比如,一开始怎样都学不会武功,字怎样都写不好吗?
无论大师兄公仪休还是二师兄墨夷明月,都算得上是人精,可谓全面发展,能文亦能打,应酬八方玲珑逢迎不在话下。琴棋书画但凡稍一沾边,都非庸手。
他们都和师父像,尤其大师兄,简直与师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但唯有她,在某些事上一点便透,天赋异禀远过常人。但在某些事上,却是笨拙得很,怎样都学不会,也不会拐弯。
令师父深深介意,甚至难以面对的,便是她怎样都不像他吗?
而怎样都不像他的她,竟然另辟蹊径,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且成功开啓了“刺秦”,成为近百年来唯一一名无有争议的神兵堂主。
原本已清醒不少的头脑,又开始疼痛欲裂。
师父当真是因为无法面对自己给他带来的难题,故而逃避到,从前是将她弃入雪原,而如今则是将她弃入牢狱,甚至希望自己能够忘记她的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