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夷明月做了一个她没有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拂去她脸上遮了半面的发丝,再度细细瞧她的面容。
片刻後,他松手,一任发丝落回她的面上,淡然道:“你现在的样子,我瞧也不必用刑了。牢里我瞧过的人多了,大多数心如死灰的死囚,便是你这般神气模样。俗称便是人是活的,心已死了。”
她听得自己微弱的声音道:“师父还想对我用什麽刑?”
难道如今的她,还有什麽拷问口供的价值不成?
墨夷明月漫不经心地道:“入宫以来你所作所为,均明明白白呈现于朝堂之上,倒没什麽是值得拷问的。所谓用刑,也就是领受你该领的惩罚。你多次有叛堂之举,又在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下顶撞师父,这些帐自然是由刑风堂来记录,由我这个堂主来执法。”
阿秋心里逐渐清醒过来。
是。刑风堂一向明察秋毫,铁面无私。之所以之前她犯下诸多过错,墨夷明月未曾追究,那并不是因为万俟清决定放过她,而是时机并不成熟,而万俟清仍想看看她是否能有作为。
一切尚未盖棺论定时,她是否叛徒仍可不论,端看她最终是否能实现万俟清的意旨。
她早该明白,所有违背万俟清心意之举,都会被牢牢记录在案,也皆会有其代价。
她嗓子哑着,声音颤抖道:“多谢师兄,不罚之恩。”
墨夷明月似是感叹地道:“对于一名顶级刺者,兰陵堂曾经的骄傲来说,还有什麽比沦落到你如今这般田地,更悲惨的惩罚呢?”
阿秋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来。
片刻後,她才艰难地道:“师兄既不打算对我用刑,那麽为何不留在宫里做你的北羌特使萧越,反而于此时此地出现在这里?”
墨夷明月再度打量她,冷然道:“很好。看来你的状态,恢复了些许,至少终于能开口说上两句有条理的话了。”
他背过身去,道:“此刻南朝宫中忙着筹备投降仪式,我这个北羌使者一时半会不在,也不会有人有空来发觉。”
她以为自己所有情绪皆已死去,却仍是在听到“南朝宫中”四字之际,心脏猛跳。
她苦涩地发觉,所以,直到此刻,她仍然是那麽在乎,他与她们,头顶上的那片天空吗?
墨夷明月淡淡地道;“其实我此来,是奉师父之命。他要我给你最後一个机会。”
她的心弦猛然揪紧。
那种难受及紧张的感觉,不是因为师父仍未放弃她,而是师父给出的最後一个机会,绝不会是那麽容易办到的事。
她苦笑道:“师兄可以不说吗?”
墨夷明月终于再度转过身来,诧异地细瞧着她,道:“我几乎不能相信,你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阿秋。”
她有气无力地道:“师兄所认识的那个我,是什麽样的呢?”
墨夷明月目光如矩,严厉审视着她的神情变化,似是自言自语道:“我从未想过我们的神兵堂主小师妹,会这般胆怯,竟不敢面对任何一线可能的希望。”
阿秋终于苦笑出声,道:“二师兄若以为用激将之法,便能激发我的生存意志,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举起一只手来,给墨夷明月看。
而那只曾经握坚执锐,所向披靡丶意志坚决的手,此刻即便在没有敌人,毫无压力的情况下,亦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这是整个人已经失控的状态。
墨夷明月一看便即变色,却立即将目光转移到了别处去。
片刻後,他才道:“但师父的旨意既出,听不听恐怕由不得你了。”
阿秋抚摩着自己的手,终于道:“师兄请说。”
她补充道:“虽然我不认为,现在我还能做得到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