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右掌作了一个“请”的姿势,自己率先飞身掠上五丈开外的一处三重飞檐之顶,以示远离阿秋,朗朗道:“为免误伤这位不知是亲是故的这位小姑娘,还请阁下挪步到这边来。”
顾逸回头瞧了一眼阿秋,这却是阿秋生平首次在顾逸眼中,看到犹疑踌躇一闪而逝。
她来不及去想那眼神是何意义,只听得万俟清继续道:
“你我若一个不留神失手,她即便只是滑倒,也能从这宫殿之顶坠下去。”
顾逸终于再无迟疑,向万俟清所在的殿顶直掠而去。
他掠起的势子,便如一只大鸟般雄健有力,却又轻盈至极。
阿秋尚未意识到他最後的眼神是什麽意义,
已听得耳畔传来他的一声叮嘱:
“保重。”
阿秋觉得自己已经昏昏沉沉,不知在这牢狱里呆了多少时日。
除了不断自动在脑海中浮现的,过往的清晰记忆,她的脑子里都是混乱与混沌。
每日按时送来的水和食物,她偶尔会碰,多数时候则是一动不动。
从这些食物,看不出师父的态度。既未特别做得粗糙和难以下咽,也并未特别就着她,做得精细适于入口一些。
至少还送食物,便说明师父不想她死。
但对于此刻的她来说,这些问题都失去了意义。
就这般被动地,浑浑噩噩地过一天算一天。
她已经再没有力气去构想,身边的人是什麽用心,又打算让她怎样继续下去。
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被逐出建章,被顾逸放弃,原来于她,竟是这般的灭顶之灾。
但她同时亦记起来,六岁那年,最初被万俟清带回兰陵堂的日子,她似乎也是这般的。
“保重。”
那时候她为何没有想到,顾逸最後的这一句叮嘱,亦是他无声的告别。
此前他针对万俟清所作的试探,作出的种种周旋和回应,本质上与万俟清一般,都是要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对方并无伤她之意,会善待于她。
万俟清今夜来宫中趁火打劫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带走阿秋。
他事先必然已经根据某些线索,得知了阿秋的下落,以及她身边的这个神秘怪人。
但他各种试探,僞作偶然邂逅,却只是为了麻痹顾逸,分他心神,令他不要察觉自己的真实目的便在这女孩身上。
否则,要从顾逸身上毫发无损地拿下阿秋,必是大费周章的一件事,甚至可以说,绝无可能。
顾逸之所以被迫放下阿秋,是因投鼠忌器,而万俟清兜兜转转了这般大一个圈子,又何尝不是因着顾忌,怕顾逸一怒之下玉石俱焚。
但在落在顾逸眼中,石长卿这般高傲狂放之人,肯花这般大心思,守在他出宫必经之途,又苦心设局令他离开阿秋身畔,要确保她的安全,足见他对这个孩子是何等的重视。
也因此,他最终作出了决定。
“若是天下安定,阿秋你是否会在建章某处深宅大院中,安静地刺绣丶读书,再也不必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呢?”
“你母亲有个朋友,一直都在找你。”
“他很有名,人物也漂亮。无论时局如何,他应该都能护得住你。”
那时顾逸对她说过的话,忽然在她心中再度浮现。
就在顾逸腾身跃离她身边的那一刻,一支火箭准确无误的射在她面前,而一片火海瞬时燎然而起,隔绝了她与顾逸。
她顺着火箭射出的方向望去时,却见一名白衣少年正在下方纵马掠过,瞧姿势是正将弓箭收起。
他身形精干颀长,回望她的眼神明亮,露出白牙微微一笑,竟带着友善之意。
当然,在後来她已经晓得,那便是她兰陵堂的二师兄,墨夷明月。当时他受师令入宫,不过是协助师父完成带她回来的任务,顺带探一探建章宫的深不可测的底细。
成片马蹄声犹如惊雷,正向这边驰来。有人特将乱军引来了此地。
再下一瞬,在她尚未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情时,她已被一人珍而重之挟在怀中,朗声笑道:“多谢成全。好教阁下得知,她是我故人之女,我不会伤她更不会害她,还会教她一身绝世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