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双眼已然安稳闭合,看情形也知它正沉沉睡去,似进入遥远年代之中,某个古老悠久的梦里。
只不知那又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顾逸看着烛龙这般地休眠睡去,神情却极震撼。
想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老朋友,是如何度过那些没有人类打扰的漫长岁月。
他第一次遇见烛龙,便是因为避入废苑中的温泉池内疗伤。想来这里的池水,与外界的那处温泉是相通的。
他因某种特定机缘,唤醒了在此休眠的烛龙,遂有了後来的,彼此漫长生命中的,短暂结伴。
池中冰雾依然在升腾而起,渐渐掩盖了烛龙的身形。
再过些时候,即便有人闯入到这里,亦不会再发现冰下隐藏休眠的烛龙。
顾逸怔了半晌,忽而擡手,对着水池拱手一揖。
阿秋明白,这一揖,是感谢亦是告别。
感谢,是感谢烛龙这些年来的相伴。
告别,则自是他谢绝了烛龙挽留他在此避世的盛情,仍然要离此他去。
他作揖完毕,又低头弯腰抱起阿秋,向来时路行去。
阿秋靠在他怀中,虽然前路漫长黑暗,却仍觉得极是温暖安心。
她轻轻道:“师父。”
“嗯。”
是头顶上顾逸在回答她。
“你方才看烛龙的那一眼,很震惊。”
顾逸滞了一滞,想是没有料到他的神情变化,竟然尽落于小小的她的眼中。
他答道:“我只是没有想到,它可以这般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在人间的岁月。”
若时代平稳,又遇见合意的夥伴,便出而游荡,摇尾大吉。
若时局太坏,宫室颓乱,便深藏地底。
她忽然福至心灵地道:“烛龙并不是普通的神兽,它守护着帝王气运。它会与师父成为朋友,一定有特别的原因。”
逢君始出,君去则隐。即以朋友而论,亦是百年知音。
顾逸抱着她的手臂沉了一沉,不答却道:“到得上面,便须你伏在我背上了。”
她依他之言,从他怀里下来,而後顾逸俯下身,她轻轻趴在他背上,双手搂紧他颈项。
他要负她出此刻乱军围困的建章宫,故须腾出手来,以备冲杀出去。
远近皆是黑烟浓火,惨叫号哭不断。
一处处的宫苑里,皆有人披散着头发被拽出来,束成一长列。
四处都是明晃晃的刀枪箭矢,以及不断响起的阵阵马蹄。
顾逸低声道:“若不想看,可以闭上眼睛。”
他背上负着她,足下却如登云过境,直踏过近百年的宫檐飞阁,哪怕其下正燃烧着熊熊烈火,亦不能阻他分毫。
天空上极目万里,云淡风轻,一色幽蓝。
而脚下则是宫阙万间,金玉绮罗一火焚尽,人间修罗场,不外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