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一想,方才慢慢地道:“是那些人残忍在先,他们死有馀辜。姑姑下狠手,也是为那些被他们残害之人报仇,同时亦可警示後人:杀人者,人恒杀之,且不会有任何慈悲。”
顾逸瞧着她的眼神,自不可置信,转为难以想象的欣慰惊叹。
他喃喃地道:“只从这番话,便可看出你思考独立,明决果断,乃是难得一见的龙凤之才。将来……若囿在闺中,倒是可惜了……”
阿秋不懂他是什麽意思,只是轻轻以脸依偎进他的手掌,道:“师父,我哪也不去,只要跟着你。”
顾逸眼神震动,片刻後移开目光,语重心长地道:“你总会长大的。”
她想也不想道:“那等长大再说吧。”
顾逸被她呛得啼笑皆非。片刻後方道:“你今天说了好多话。”
她想起来,从前说得最多的,便只有“师父”两字,确不太能说完整的话。
大概是今日受刺激过多,反而令语言能力突飞猛进。
顾逸道:“那便如你所说,先不管长大後的事。你先盘膝坐好,我设法引导你入静。”
当她再次试图入静,依旧有很多潜藏的恐惧,在夜色中升起。
有些,甚至不仅是今晚,更似是更久以前。很多生死攸关的片刻,令她浑身发颤。
但有一缕沉着苍茫的笛声,忽然升了起来,如明月出天山,驱散了冰川湖面所有的浮云阴翳。
只剩下粼粼波动的蓝色水波,莹亮通透,光色变化万千,美轮美奂。
声音渐近,却似晚风拂过草原上的帐篷与牛羊,夕阳馀晖里,一派安然憩息的模样。
越来越近的笛声,诉说的却是玉门关外的旗帜,高楼上的遥望,数百年的征伐,无定河边的枯骨黄沙。有些人,一去便再也不曾回还。
长安檐下的铁马丁丁,四方院落里远瞰着的风筝,在一角高远的蓝天上,挣脱线绳,愈去愈远。
内息涌动,心潮渐平,这笛声她从前已听过无数次,此刻却是首次感受到顾逸的心境,那是经历过很多岁月,无数次月圆月缺,边关古道,大漠黄沙的人,才会有的沧桑历程。
“师父,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她在心中喃喃自语,却不晓得,这一刻因着“同心花蛊”,年幼的她方能对顾逸的心意感同身受。而也因同心花蛊,顾逸对她此刻心中所想,也是清楚至极。
他唇边发出的笛音瞬间震荡,却又不动声色远扬而去。
“阿秋,练好内功以後,便离开我,走得越远越好。”
“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而师父我,亦非什麽好归宿。”
顾逸那时所说的“归宿”,并无他意,只单纯地觉得他居无定所,风餐露宿,一个孩子跟着他,终是吃苦的。
可即便在那时,她也依旧觉得,有他的地方,便是最安心之处。无论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又或者生死攸关。
他的怀抱,给予她最深的安慰。
她答:
“可我觉得,师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静默许久之後,他在她心中回答;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她也沉默了片刻,方才道:
“师父以前,没有遇见过别的人吗?”
顾逸这次回答得很快。
“很多人。我经常在流浪,有时在坐牢。每天看到的面孔有时数以百计千计,但都印象不深。眼下这段,怕已经是我生命里近来最稳定的日子了。而这日子,怕也不会长久。”
体内弥漫的内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她忽然有些心慌。
顾逸似乎下了某种决心。
“若是天下安定,阿秋你是否会在建章某处深宅大院中,安静地刺绣丶读书,再也不必过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呢?”
但那是一种什麽生活,阿秋根本无法想象。
正如顾逸也想象不出来,若他能稳定下来,会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他大概也不明白,他之所以能羁留在栎阳废宫六年之久,正是因为她。
无论日夜,保护她,照顾她,心一直都系着她,这是负担,却也是他私心里,唯一一线轻柔的期盼。
笛声忽断,顾逸开口,不再以心传交流。
“你母亲有个朋友,一直都在找你。”
“他很有名,人物也漂亮,南北朝都吃得开。无论时局如何,他应该都能护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