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离开後的牢狱,阴郁森然,处处透露着人间血肉炼狱的气息。
她感到自己的心坍缩成小小的一块,而她整个人也是这般,缩回成为天地间小小的一点。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素柔花和墨夷碧霜,都能那般坚强地走过自己来时的路。
你以为每个人都可以那般无情而现实的,但其实,有的人不能。
建章宫中的一切都成了过往,我已被所有人抛弃和遗忘。
上官玗琪丶裴萸丶樊连城……她们的来处清晰分明,她们的根与南朝生长在一处。无论战还是降,无论此前有过怎样的罅隙分裂,她们终究会堂堂正正,站在一起,接受国家与自己捆绑一致的命运。
和她们……成为朋友,也许只是刹那的误会和幻觉,令我以为,我和她们一样。
而顾逸,已是她心上根本不能,也不敢去碰的一角。
到此刻,她已知道,顾逸于她,意味着太多太多,几乎是她前半生的所有重量。
也因为如此,她无法问他任何问题,不敢探测他的心意,更不愿令他难做。
从来只有她欠他。
她从不知对一个人感情若深刻到如此,便只有接受他所有的一切。
接受他带来的命运。
长长的眼泪顺着阿秋的脸颊流下来,也变得冰凉。
那也许是六岁时没有来得及流出的眼泪。
顾逸,
师父。
我终于想起了我的来处。
她闭上眼睛,心力交瘁地坠入比这监狱更深的,意识的黑暗。
前方朦胧亮起狭窄的光芒,仿佛是漫长通道尽头的一道门。
那门越来越近,她看到光里有一个女子娉婷秀美的背影。
这一次,再不必反复对比,确认,她已经试着呼唤出声。
“是你吗,阿秀?”
那女子闻声微颤,却不曾回头,只是轻柔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怪我吗,阿秋?”
她的心中仍旧迷惘,却又似乎明白了什麽,道:“怪你?怪你什麽呢?”
难道怪你这麽多年,一直在我的梦中和灵魂深处,陪伴着我,守护着我吗?
即便我的来时路,被你那句无心的“你会遗忘一切与爱有关的记忆”彻底封印埋藏,可你自己,不是一直忠诚地守在这里吗?
任何时候,我动摇,孤独,绝望的时候,都会在心中找到你的身影。
到得衆叛亲离,对所有人失去一切利用价值,也再不被需要的此刻,你仍会出现,对我来说是多麽大的安慰吗?
“你在瞎说什麽呢?”阿秀的声音,仍是那般温柔,却似既好气又好笑。
“即便世上所有人都离开你,我也是无法抛弃你的,知道吗?”
一只温柔却有力的手,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阿秋感受着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忽然间就感受到久违的心安。
是全身所有的压力和紧绷,瞬间卸下的释然。仿佛所有的软弱和崩溃,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接纳。
“跟我来吧。”
她任由阿秀牵着她的手,勇敢地走出去。
走出了那道亮得刺眼的门。
覆满鳞片的庞然蛇身,在她身边缠绕翻搅。
绿莹莹的目光,犹如黑暗中倏然亮起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