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建章宫中,再傻反应再慢的人,也知道出了异况。
而这仗剑在手的仰天长啸,终于惊动了云龙殿内的司马炎。他在一干内侍侍从簇拥扶持下,眼迷目畅地走到这边来,还全然不知发生了什麽状况。
他并不认识天机四宿的其他人,因为他们平时都非以真容在宫中出现的,却只认得一个躺在地上,满目鲜血的褚元一,这时候他的酒已经惊醒一半,立刻大叫道:“褚姑姑!”
同时回头立刻着人去请太医。
他再回头,方看到散发仗剑,屹然独立于夜色中,满面痛恨之色的上官谨,这时酒便全醒了,冰篁刺目的剑光下,他战战兢兢地道:“中书令大人……您这是要做什麽……”
若说暴戾横行的司马炎在朝廷内仅惧怕一人,那必然就是上官谨。不仅因为上官谨为人清正自律,更因後者确掌握着可以随时废黜他的军权和政治势力。
司马炎一脸不知上官谨所为何来的神情,令钟离无妍方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司马炎大概至今尚未收到上官琰秀薨逝的消息。
同在一宫之内,连宫外的上官谨都已经收到皇後薨逝的消息,并且仗剑赶来了,身为皇帝的司马炎却似竟不知今夜琰秀过身的消息,仍在云龙殿内醉生梦死,可见司马炎有多麽不关心上官琰秀,也可见他身边人将这消息瞒得多麽严实。
当然有可能,是司马炎下了命令,不允许任何人干扰他在後宫饮酒作乐。侍从宦官怕死,故而没有人敢拿这突然的噩耗去深夜打扰他的雅兴。
就连天机四宿与上官谨方才在这里已经打得惊天动地,云龙殿内司马炎都惘然不知。
司马晋元竭尽全力,嘴唇蠕动,终于完整地迸出了今夜第一句完整的怒斥:
“畜生!”
司马炎这才注意到,隐身在墨夷碧霜身後,佝偻站着的,白发苍苍的司马晋元。
这会他忽然一个激灵,半宿的酒是全然清醒了。
地下跪着的墨夷碧霜,双手捧着的九龙锡杖映入他的眼帘。
他再看看这剑拔弩张的阵势,再反应迟钝也明白了大事不好。
本应正在西山退隐颐养天年的父皇忽然出现在这里,还带着象征皇权的九龙锡杖,似要给什麽人的样子。
在朝中举足轻重的中书令大人竟然带着上官之剑“冰篁”上门来了。
要知道为了避免刺激朝臣对于“文臣不兼武事”这一规条被打破的不满,上官谨生平从来不带剑入宫的。
不只不带剑入宫,在他公事的任何场所,他都从不佩剑,而只以书生文臣模样出现。
君子剑出鞘,那已是很多年没有人见过的事了。
他并不认识荣月仙丶安世和和钟离无妍,但即便是瞎子,也看得出这三人决非泛泛之辈,而是难得一见的顶尖高手,并且此刻,均以极其不善的眼神正打量着他。
而最心疼他,爱护他的褚姑姑,此刻却缈了一目,满身是血的躺在地下。
眼前形势,明显大部分是敌非友。且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
司马炎忽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地道:“不知儿子做错了什麽,太上皇这般突然而来,是要废立吗?”
钟离无妍心中叹息。司马炎或者暴戾不仁,却绝不傻。
从这些强人忽然间同聚此地,便立刻看出来了来者不善,且无论实力名望,都不是眼下的他能对付得了的。
司马晋元瞧着他膝行而至自己身前,拉着自己衣摆的模样,心知他是在求自己庇护。
毕竟任何人都知道,真的惹翻了“君子剑”上官谨,那後果不堪设想。
他竭力张嘴,嘶哑着声音道:“皇儿……琰秀……”
司马炎又怕又慌,战战兢兢地道:“琰秀?琰秀她怎麽了?”
墨夷碧霜已经及时出声,替司马晋元道:“陛下,琰秀之死,当真与你无关?”
一听此话,司马炎面容立刻掠过慌乱神色,而这神色自然已尽数收在在场之人的眼中。
司马炎随即敛去那丝慌乱,一面整理措辞一面道:“自然没有!儿虽曾震吓于她,却不曾真的想过要伤害她……慢着,”他似自大梦中醒来一般,忽然狂喝道:“什麽?你们刚说什麽?琰秀已死?”
墨夷碧霜毫不动感情地道:“半个时辰前,太上皇在西山收到栖梧宫皇後薨逝消息,立即赶来。怎麽,陛下在宫中,竟然毫不知情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