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上官谨自己,也做不出来。
再绝望也做不出来。
上官谨声音小了些许,仍是怒道:“那些人各不怀好意,你一无军队,二无自己人,他们却拥你御驾亲征,是将你明明地做个靶子,推到前线去送死!你……”
其实上官谨闭着眼睛都知道,如今那些乱臣,谁不是想利用司马晋元,有的是存心毁去司马家最後一点血脉,给自己掌权让路,有的是利用这块挡箭牌,与其他势力相若者斗法;至好的,也不过是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等到局面稳定的那一天,司马晋元仍旧不会有什麽好结果,能顺利禅让,活着封个安乐公就已是万幸。
因为这桩桩件件,都在前人的历史里写着呢,而日光底下并无新事。
司马晋元冕旒之下,这会的笑容,终于有些勉强了。
他咬紧嘴唇,最後从齿间蹦出几个字:“所以我才来看你啊。”
看望你最後一面。
上官谨瞧着他那局促不安的目光,那仓皇无助狠不得整个人缩回龙袍里的狼狈模样,一时间竟再说不出话来。
司马晋元期期艾艾地道:“之前……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我不知道形势这麽坏。这一个月以来,我再傻,也都见过了,经历过了。我觉得,别说你不愿意,就是你愿意,我也不能拉你下水了。”
司马晋元的目光,再不复往日的单纯,而竟然有了一丝羞愧。
他鼓足勇气地道:“其实我想说,上次来,还有上上次,打扰你了。不管现在局势多坏,都是我们司马家的事,我……我想拉你出来,简直等于是害你。连……”
司马晋元想说,难怪连他叔父,代表上官家的上官族长都是明哲保身,不掺和局势。
司马晋元最後道:“对不起,我,我走了!以後有空的话,我再来看你!”
他瞧了瞧禁地四周,终于道:“你毕竟算是我在京城,唯一一个熟人了。”
那时的司马晋元,仓皇忙乱的模样,便与如今一模一样。只是时间,催生了少年的白发。
跪在地上的墨夷碧霜腰板笔直,捧着的九龙锡杖,对他来说,像是一个笑话。
可他却忽略了,这恐怕是这几十年来,司马晋元觉得,他唯一拿得出来的,且对得起上官谨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那一日上官谨终于随着司马晋元,踏出了禁地,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
此後司马晋元,仍然懵懵懂懂在他的帝位上,朝不保夕,如履薄冰;而出山的上官谨先收兵权,再对拥兵自重的各刺史或分其势而治之,或诱以利而灭之,或联吴以攻魏,或假途以灭虢,或远交或近攻,不出三年便将乱作一团的朝政理顺。
但他很清楚,数百年前世家门阀把持的政治发展至今,腐朽累赘已是积重难返。没有合适的契机,加之北面五胡虎视眈眈,他并不能彻底将政治气象革故鼎新。那必定是全面清洗的血腥更换才能实现,而如今的大桓如同病入膏肓的重症病人,若想延续朝祚,再经不起那般惨重的手术清理。
于是,他尽可能尊重司马家的皇权,和以往的传统,以换取令各大门阀世家感到和平满意的政治氛围。不能令任何势力,短期内感到司马皇权有可被取代的可趁之机。
这便是琰秀必须与司马炎联姻的原因。
若换任何一种较为强势丶稳定的局面,无论是司马家说话能全然算数,还是上官家说话能全然算数,也许这个姿态都不必一定要摆的。
上官谨必须以此表明,上官世家会坚定丶且全力站在司马家背後,无论皇座上那人是驽钝的司马晋元还是跋扈任性的司马炎。
这为的,从来是天下的稳定。
若皇位上的人,在人们心目中是够强便可取而代之的,那立刻便是群雄并起,刀兵不断的连年战火。
这也是,上官谨无论因琰秀之死多麽愤怒,都断不可能接受九锡的原因。
有桓一代,他是权臣,但他绝不会篡位。这除开他本就不爱权,也在于他不想给岌岌可危的南朝再加上一层动荡不安的诱因。
白发苍苍的司马晋元瞧着上官谨怒到极致的神情,面对着他那句“晋元兄,你就这般地懂我,这般的明了我上官十三想要的是什麽”的质问,只顾仓皇地摇手,却再说不出半个字。
到了此刻,上官谨才忽然感觉情形有异。
他忽然收回冰篁,面沉似水地,一个箭步踏至司马晋元面前,伸手去把他的脉。
荣月仙和跪在地上的墨夷碧霜都不约而同地想制止,却又终究都没有出手。
司马晋元拼命地抽手,但他不会武功,且又年老病弱,哪里避得过上官谨铁骨铜筋,宛若鹰爪的一抓。
上官谨一探之下,神情由震怒变为不能置信,喝道:“你中了牵机之毒?司马炎那小子竟然对你下毒?!”
司马晋元老浊的目中,终于流出泪来,他拉着上官谨的手,却是轻轻的摇了一摇,似是请求他不要说出来。
上官谨道:“怪道你五年之前,本来无论身体精神都并无大碍,却偏偏要求立刻逊位,好让司马炎即位。想必是那时,你已经发现了司马炎在你膳食中悄悄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