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如何,这样一来,司马晋元的心定了许多。他大着胆子,如那人所说,尽量使目光坚定,投向那龙座上的人去。
十二冕旒轻微晃动。其下的天子也是他的父皇,半睁开眼睛,眼神锐利如刀的向他瞧来。
司马晋元牢记着刚才那人的话,直挺挺地站立着,毫不躲避地迎接上父皇冷峻威严的眼神。
他心中,实则已发抖如筛糠,但在场的两个人,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其一便是他身侧的上官谨,其二则是父皇背後那一长列侍者之末的紫衣怪人。
此刻父皇若真的再问他些什麽,他必然是半个字也答不上来,但不影响他牢牢记着那人的话,身形挺立笔直,毫无畏惧,以澄澈如赤子的目光迎上父皇考究的眼神,毫不退缩。
果然,父皇的犀利眼神,在瞧了他半晌之後,却竟然松懈了下来,转为唇边一缕淡淡的笑意。
司马晋元并不明白,他方才得到的,是内宫中深悉游戏规则的人,最为珍贵的指点。
没有一个父亲会喜欢见到一个软弱胆怯的儿子,尤其是天家。
即便明猜他有作弊,身为皇子也须拿出自信的天家气派来,成全的不仅是父皇的颜面,也是压制臣属的权威与魄力。
没有人会管他是不是真有突飞猛进,他只需作出这个样子就可以,但他必须能撑得起这个场面丶不露怯。
因为其他东西都可以由臣工为他编造,唯独站在衆人之前,接受所有人目光的审视,是必须他自己来。
他接受住了父皇目光的压迫,也就通过了一重被父亲认可的考验。
司马晋元自己虽然没有想得这般明白,但在见到父皇目光转向一侧,似有示意,唇边飘溢出那抹微笑的时刻,他的心中,亦自然随之松了一大口气。
他始自觉自发地垂下头去,以示礼仪。
父皇威严的声音缥缈得似从天际传来。
“广陵王勤学不倦,终有所成,甚慰朕心,赐玉龙笔架一座。充容李氏,贞顺淑德,教子有方,擢为容华,俸禄二千石。”
他听得这一长串的御旨谕意,已然是惊得呆了。耳中早已响起上官谨的催促之声:“还不快跪下谢恩!”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掀衣下拜,口称“吾皇万岁万万岁!”
龙座上的人似乎终于倦怠了,只含笑伸出一手,远远一摇,金口玉言道:“今日就到这里。”
群臣及皇子们立即拜倒,山呼万岁,目送皇帝的明黄鸾辇离去。
这是司马晋元,生平离父亲最近的一次。
母妃说得对,上京来是对的,父皇不仅对他说了话,还夸了他,“终有所成,甚慰朕心”。
父皇还给母妃擢了位分,升了俸禄。
原来,“母以子贵”是真的,就连他这个不中用的儿子,也能因着在父皇面前露脸,而令父皇还能记得偏远之地,当初那三千宫娥之中小小的一个充容。
衆人都散去了,只留他仍在原地,呆呆地立着。
方才为他说话的几名官员经过他身畔,还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可他却是呆怔的。
一直侍立不动的上官谨终于出声:“王爷,可以回去了。”
今日的一切,对于司马晋元来说,便如一场金碧辉煌的美梦一般,来得这般突然,又难以令人置信。
不知是兴奋丶是激动,还是狂喜得过了头,他竟然转身,一把将上官谨抱个结结实实。
同时口不择言地道:“足下于司马晋元,是再造大恩!不知可否与先生,结为异姓兄弟?”
孤剑自命的上官谨从来不想要任何异姓兄弟,他连族中的同姓兄弟都懒得奉承。
他人生的最大理想,就是速速尽完上官家子弟对朝廷应尽之义务,而後回到上官家的禁地去,不问世事,从此潜心剑道,以求修为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