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麽,想到这里,他不是应该自信满满吗,为什麽他现在却在嚎啕大哭呢……
上官谨竭力保持着端正的身姿,跪坐帘後,几近目瞪口呆地瞧着扑倒在席子上,捶胸顿足,泪流满面的……广陵王。
饶是他智比诸葛,才过管仲,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半个时辰前还抓耳挠腮丶苦思作文的王爷,这会为何却会突然全面崩盘。
不就是写不出来文章嘛……不至于的吧。
上官谨自幼在家学接受啓蒙,也曾见过写不出文章的堂兄堂弟——哪怕是文采斐然的上官世家,也不是人人都能过目成诵,七步成诗。
身为学霸的他不很能明白,却表示理解:这就是所谓林子大了,什麽鸟都会有,概率问题。
但那些堂兄堂弟与广陵王爷区别,就是前者会潇洒地表示,对这些腐朽古旧的夫子言论不屑一顾,他们可不是书蠹,人是活的书是死的,岂有活人被书给逼死之理。
散学後,该逛青楼逛青楼,该遛鹰走马的继续遛鹰走马。完全不会放在心上。
可是广陵王却像是……真的和书杠上了。
这些天他眼睁睁瞧着他折磨完自己又折磨太傅,一篇策论翻来倒去背到半夜都背不熟。课堂每次举手开口都必定红着脸结巴,太傅等了大半晌过去,都答不全一句完整的表述——明明那篇文章前天晚上闹到三更才背熟。
现在太傅都不点他名了。
无论他多麽满怀期待地举手。
因所有人等他回答太耽搁时间,拖沓了课堂节奏。更何况还有人会忍不住窃窃发笑。
其实上官谨很想劝一劝他,算了。
但身为侍读的职业操守,要求他不能这般公然与自己的职责唱反调。
他不应该是劝王爷勤学,上进的嘛……
但上官谨的内心,真的很想说:
不是这块料,来点个卯,混个脸熟就行了。很多纨绔都是这样的。反正现在全皇宫都知道广陵王是什麽情况,没有人会怪罪他的。
不必那麽努力——
不必那麽努力的读书丶作文——
不必那麽努力地强融不属于自己的圈子。
你努力的样子,好笨。
但上官谨虽然是上官家的怪胎,却始终还是继承了上官世家的温恭俭良让的风度。
他眼见着主子广陵王扑倒席面,涕泪交流的模样,想着君子非礼勿视,他是不是应该当作没有看见。
毕竟贵族的风度之一就是要顾及他人的难堪颜面。
但贯穿他骨子里的後天教养,与先天的不忍之心,天人交战了半晌之後,他作出了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尝试着出声,小心翼翼地道:“要不,我帮你写?”
而後,他便见到了司马晋元擡起头来,挂满泪痕的脸上,如同白日见鬼般,又惊又心虚的一脸仓皇茫然,手足无措。
就如同今夜,被他质问时的此刻,一模一样。
要到很久很久之後,司马晋元才有机会让上官谨知道,那一夜他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文章哭的。
他只是太想他的母妃了。
但那已是好些年後。
因着上官谨的捉刀代笔,司马晋元得着了他灰头土脸的宫廷教育生活中,为数不多的几次高光。
他仍然记得他在上官谨提议下,初次作弊时的心惊胆颤。
他虽然笨,却是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当然他不知道上官谨也是首次做这种事。
平常人哪里请得动上官谨作弊。
不过上官谨很淡定的告诉他,只管把他前一天教他的东西,在大臣面前背出来,噢不,是演出来就行了。那些条陈,并不诘屈聱牙,都很简明通易,恰恰就像他这个样子的人,经过明师提点後,所能答得出来的最好的样子。
司马晋元战战兢兢地道:“太傅丶还有那些臣工,都是很聪明的人罢?他们若是就着我的话稍微再问一问,我就什麽都答不上了,怕不要露馅!”他们肯定都很聪明,平素看他们瞧他时那半讥嘲半不动声色的表情,他就这般觉得。那是一种“我什麽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聪明人,才会有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