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司马炎即位,上官谨也是如同“亚父”一般的存在。
可以说上官谨空前集中的权势,是德宗皇帝一手让出来的。而也因为这样高度的权力集中性,上官谨的威望为数百年来丞相之最,其後唯顾逸可追。而南朝亦在此种威望下达到空前团结,打赢了北羌入侵丶胡马南下的渡江之战,也令上官谨的个人功业达到极致。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德宗皇帝的平庸与放手,成就了上官谨的百世流芳。德宗皇帝与上官谨,不知能否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成全和知遇之恩。
上官谨的神情,由一开始的震惊,甚至惘然,渐转为平静。
司马晋元于此刻的出现,虽然出乎他意料之外,确会令他想起过往种种,却并不会令他忘记此行的目的。
他瞧了一眼旁侧的墨夷碧霜,一字一句地道:“今日无论谁来,有关琰秀之死,都必须给我个交代。”他再瞧一眼躺在地上的褚元一,冷静异常地道:“我更不理有关琰秀的那些流言是真是假。无论她做了什麽,司马炎都只有做得更过分。若仅因为这些或有或无的罪名,便可要去我上官家的一条人命,那司马炎早该是万死难辞其咎。”
便连钟离无妍,也听得心中震荡。
原来世间真有这般可倚仗的亲人,不理女儿是否真的有违名节,损坏家族名誉,而誓要为她讨一个公道。
其实这些年司马炎的胡作非为,放纵声色,早已是无论朝野宫外无人不知的事实。若说上官琰秀算不上一个好妻子,那司马炎只有更甚。
而这最早,甚至是上官琰秀没有嫁入中宫的时候,便已是人人皆知之事。
当年一代才女大桓明珠上官琰秀,被定为武帝皇後的诏书发出後,朝野上下丶世家门阀谁不震动,唏嘘惋叹。叹的是司马家的刚愎自用丶丧德败行丶不学无术的儿子,却偏生要迎娶上官家风姿神秀,清灵蕴藉的才女。
人人都瞧出这桩婚姻,只怕难得有好收场。
但人人也都无法反驳,这桩天经地义的婚事。
毕竟这并不仅是一人两人喜好意愿,更关乎大桓国运,和政治势能的均衡。
不但旁人插不了口,上官琰秀和司马炎本人插不了口,便是上官谨也难以反对。因为血脉姻亲的关系,本就是势力联合最强有力的保障。
无论上官琰秀和司马炎有多麽的不对付,下一任的大桓天子,都将是上官家的外孙。这已是天家能拿得出的最大的诚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这位德宗皇帝司马晋元。
若非他作出定上官琰秀为媳,作为请上官谨出仕的条件,上官家族,本不会那般轻易答应出山匡扶天下。
权力煊赫唯我独尊的地位,对于一般世家,甚至草根寒门,那是趋之若鹜,热衷已极的目标。可对于已经历风雨百年,从龙奉驾,世代有贤相丶名臣丶贤後丶淑妃的上官家来说,其中甘苦滋味,百年已经品尝殆尽。
作为掌权者,若真的日夜将国家存亡丶民族生存挂在心头,那日子必是日夜如履薄冰,绝不好受的辛苦勤劳。
除非有人只是享受权力带来的一呼百诺,人人趋而热捧的自我膨胀的快感。而上官世家,显然不在此列。
唯有将上官世家的荣辱,与大桓皇朝牢牢绑定,因着对家族亲情的在意与珍惜,上官谨丶上官琰秀,以及上官家今後的晚辈,方会前赴後继丶义无反顾地,投身入桓末的这艘大船之上。而这大船,自先代中宗以後,本来便已是每况愈下,贤者渐退,佞者渐进的局面。
上官谨的话掷地有声,而距衆人不远处的云龙殿,依然灯火喧哗,人影纷乱,弦管丝竹不时飘渺而出,却也是乱弹喑哑,曲不成调。
此地距离云龙殿不过几十步,出了这般大的动静,殿内却无一人出来察看是何情况,可想见殿内的人必已醉得东倒西歪,不成模样。
司马晋元刚想要说话,又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吃力地转过身来,以手指着墨夷碧霜,示意她上前。
上官谨见状,已由吃惊转为不悦。
吃惊是因他完全没有料到司马晋元的身体已然如此之坏,而不悦则是司马晋元在如此垂暮之年,竟然如此信任一个佞宠的女性。
他一生清严自律,恪守作守墓人时的刻苦兢业之风,是以从来便不大喜欢如华池夫人般热络交游丶擅于邀宠的交际女王。
墨夷碧霜极其顺从地上前,俯耳在司马晋元唇边,不知听他说了什麽,频频点头。
而後,又见司马晋元将手中锡杖,重重塞在墨夷碧霜手中,以眼神示意她去交给上官谨。
谁知墨夷碧霜接杖的姿势颇为奇怪。她这位华池夫人,论爵可比诸侯王,论宠更是不亚于六宫中任何妃嫔,她却珍而重之地先後退一步,而後掀起裙裾跪下,就在这麽多人目光注视之下,行三拜九叩大礼,而後才高举双手,接过司马晋元手中的九龙锡杖。
而她接下来的动作,更令人吃惊。
她竟是双手高举九龙锡杖,规而矩之的膝行至上官谨身前,而後深深一拜,方才擡起头来。
她一字一句地道:“太上皇,请中书令大人,受九锡禅让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