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池夫人
褚元一出言辱及皇後清白,也就是侮辱上官世家百年来的名声,上官谨刺去她一目算得小惩大戒。严格来说,这侮辱的还不仅是上官家,更是天家尊严。若依宫规,亦是要拔舌以施惩戒。故此以上官谨大桓中书令之尊,出剑惩戒并不算为过。
但褚元一随之而来受到重创的情形,却令其馀三人纷纷变色。
荣月仙最先抢出,先扶起褚元一探她经脉,而後却放下褚元一的人,缓缓站起,目射寒光,手中折扇啪地展开,沉声道:“天机四宿,同进退共生死。元一不过出言重了些许,大人不但刺瞎她一眼,还如此重创她心脉肺腑,是将我四人完全不放在眼中了。”
看上官谨神情,亦有惊讶,不过那惊讶之情只是一闪而逝。而後他以厌恶眼神扫过褚元一,冷冷地道:“司马炎如此骄纵荒淫,怕亦有风雷斩手教养不善之功。她落得如此下场,并不冤枉。”
不知为何,阿秋听到钟离无妍复述上官谨这句话时,心中却突然想起了什麽来。
她恍然大悟道:“所以元一姑姑坐镇栖梧宫,是四宿中的风雷斩手一事,中书令大人早便知道。”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一早便令琰秀身边的苏锦兰提防,给褚元一下毒。
钟离无妍听得她如此言,讶然道:“男女有别,前朝後宫亦有分制,中书令大人向来不入後宫,他又是怎知教养司马炎的栖梧宫掌事宫女便是我们四宿中的风雷斩手的呢?即便连我们,也是此事之後才知晓的——元一瞎了一目,又心智从此失常,又知她在栖梧宫当差,这些特点加起来,便显然明了了。”
阿秋心生灵犀,接口道:“上官皇後。她是极其聪慧之人,必然能从姑姑的举止看出端倪,猜知她便是前代入宫的‘风雷斩手’。”
上官皇後不会武功,却能识出习武之人,即便那武者可能早已忘记了自己所练的功夫。
钟离无妍喃喃地道:“其实这麽多年以来,回忆那夜情形,我总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阿秋道:“那是什麽事?”
钟离无妍露出回忆神色,道:“你也知道,我们天机四宿之所以被本门选入宫中,那就是因我们四人均非庸手。在我们四人中,元一武功也许确是最弱,但她内力刚猛凌厉,掌法更是精妙绝俗,绝不至于连上官谨一剑都抵不了。”
她续道:“那般轻易便被他刺瞎一眼,接着又经脉大乱,竟有走火入魔之象。上官十三的剑术随後我们便有领教,的确是天人之道,剑仙之资,当得起炉火纯青四个字,但无论怎样,元一都不至于一照面便那般不堪一击。”
“只是当时大师姐怒火中烧,来不及去追究了。”
阿秋默默听着,心中想起一事,讷讷道:“那大概是因为……元一姑姑赶过去时,已然是毒发缠身。她是明知不敌,仍然拼着命赶去应四人之约的。”
钟离无妍双目霍然亮起,道:“什麽毒?”随即又想起什麽事,嗒然道:“是。後来元一中毒,已是人人皆知的事。因为上官谨的剑无论如何高明,总不至于令她心智错乱,一夜白头。只是当时,我们完全没有人想到而已。”
她想起来,又道:“按理说那一剑的虚实,没有人比上官谨更清楚。元一之所以受重创,原来并不是他出手太狠,可上官谨似只是略有吃惊,并没有解释。但他的不解释,便险些酿成了一场金銮殿前火并的大祸。”
阿秋心想,上官谨之所以不解释,当是因为他很清楚,褚元一目前状况,虽然并非是他今日一剑所致,却也是因为他担忧漫长的岁月里,褚元一会加害上官琰秀,故令苏锦兰潜伏在侧,长期给她下毒所致。
故此,荣月仙要算到他头上,他也不以为冤,慨然受之。
但她却不能,也不敢再对钟离无妍说出来,因为当初下毒的苏锦兰,此刻正受钟离无妍的庇护。而苏锦兰,也从来不是个坏人。
因她梦中所见,便是如此。
荣月仙人称“风雅书生”,数十年前以“白道第一高手”称雄江湖,那自然并非是浪得虚名。
钟离无妍不曾亲眼见大师姐出手,已有三十馀年,但荣月仙当年以一柄折扇挑战大江南北,水陆群雄,从无败绩的卓然风姿,却早已深深印刻每一个人心中。
她双目中神采若电,手中斑竹折扇已全面展开,正面面以墨笔勾勒数枝雪中梅花,寥寥数笔,便可见其傲雪凌霜的风骨神韵。
上官谨平举冰篁,冷静地道:“‘风雅书生’今日出手,是否不悔?”
钟离无妍见过冰篁全面激发的剑气,那唯有可怕二字可以形容。再加上此刻上官谨有去无回之志,她很明白,若上官谨全力出手,他们五人今日会是玉石俱焚的结局。
上官谨本不为杀天机四宿而来,今日却不得不与天机四宿生死决战,亦是无奈之局。
而荣月仙在他这一质问之下,却居然微微晃了一晃。
若钟离无妍没有看错,一向桀骜不驯的大师姐,即使此刻在目眦欲裂的震怒下,面容上亦掠过一丝清楚无比的懊悔与痛楚。
然而钟离无妍想不到的便是,荣月仙此刻心中的悔,却不是为今日面对上官谨的冰篁剑而悔。
她的悔,已在心中积累了数十年。且那悔,正是为她们这两位青春及笄便入宫,将一生岁月尽耗损在宫中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