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实答道:“弟子的确是替前中书令感到不智。他有一千种方法可以换了皇位上的人,却偏偏选择了以身为刃。”
钟离无妍叹息道:“你之所以这般觉得,是因为你身在局外,作壁上观。而上官十三当初之所以如此激愤行事,自然是因为,当时的他,已然失去理智。”
阿秋再度悚然心惊,同时替自己的自以为是汗颜。
人是有感情的。无论怎样的理性盘算得失,衡量取舍,那都是事後之智。而当局者作出的决定,不能说是一时冲动,却也必然有他不得不为的苦衷。
而这从一个侧面,却露出一代名相上官谨不为人知的冰山一角。
他并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无敌统帅,冷静至于完美的中流砥柱,国家柱石,他也有他的情感,和失控的时刻。
钟离无妍再度长长叹息,道:“那还是为了他的侄女,上官家的琰秀。”
同时,她的目光亦不露痕迹地,再度向阿秋瞥来。
前桓文皇後,上官琰秀。
自入宫来,阿秋已经不记得,是第多少次,再度听到这个名字。
以至于她几有一种恍惚,上官琰秀不似是湮没黄土,早已埋藏在过去时代里的人物,倒像是此刻宫中常常谈及的,而大家都熟识的,一位故人。
阿秋听得自己声音飘渺道:“文皇後又有什麽事,要累她十三叔这般冲动出手,去殿上讨回公道呢?”
钟离无妍叹道:“自然是非同一般的大事。你若读过史书应当知道,熙元五年,上官皇後薨逝于栖梧宫。但是她薨逝的内情,却没有几个人真的知道。”
阿秋莫名地心口发紧,道:“前辈知道吗?”
钟离无妍摇头道:“我也不知。等我看到天机堂烟花讯号,赶去金殿时,只见到上官十三拔剑与大师姐丶安师兄对峙的情形。”
那一夜的西风烈烈,吹黄了宝月苑里满地的金菊。
钟离无妍仍如往常般,点上一炉沉香,在金身素面的佛像前阖目入定,进行她这数十年如一日的功课。
指尖乌沉发光的木珠回环盘绕,一颗颗数过,心绪渐渐无喜无悲,爱恨如云烟的岁月过往,也逐渐散入无形香烟,煌煌金身。
也许是修行日久,心静则灵。不知为何,她总能感受到今日的内宫,在一如往夜的纷嚣喧哗歌舞升平,燃膏油以继日晷之外,别有一种凝重苍凉的情绪。
大概是因乍起的秋风,吹动了檐下的铁马,又送来了故国中原的悲欢离恨吧。
钟离无妍如是想,又沉沉入境而去。
自入宫以来,外面世道变化迁易,与宫内的她再无关系。她的存在不引人注目,朝廷的权力交叠清洗也不会影响到她这宫中小人物的生活。宫内昏暗寂静的生活日复一日,皆是重复。
有时钟离无妍会想,若一直这般平静,是否此生也太了无意趣?
她已不记得自己初入乐府时娇花照水,舞步娉婷的模样。或许铜镜中的样貌并没有多变,变化的只是日渐沉郁的心境。
岁数大了,便看一切都如蝼蚁——看自己也是一般。这宫中的营营役役,倾轧纷争,从来都不会有尽头。但她很早以前,便是那个抽身事外的人。她看得清楚一切,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只是这一切,都看清楚得太晚了。
她本不该入宫的。
若是当初的紫衣仙,能看得再清楚一些,会否他们四人中,终究能有人有个好结局?
佛前青灯越发明亮,照着她少年时的一意孤行。
那时候,对于大师姐和安师兄之间的一切,她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假的不明白呢?
大师姐洒脱不逊,孤逸出群,唇边似乎永远噙着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但凡她出现的地方,她必会夺去所有人的瞩目与仰视。而这一点,从来不会有任何人不服气,她也一样。
玉树临风的安师兄,从来都是跟随在她身後,亦步亦趋,如最普通的师兄弟一般——但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并不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