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也可解释,当钟离无妍想要脱离乐府时,她立刻便可以做到。须知成为皇帝的妃嫔,对于乐府伎来说可并不是那般容易,人人闭着眼都能做到的。
钟离无妍听得她这句话,却是呆了半晌,片刻後方笑道:“是。但这种事,若要费尽心思而方能拿下,也就没有什麽意思了。”
她心里却还有半句没有说出来。
若这般做,又怎对得起光风霁月丶心如明镜的荣月仙。
得到一个人,并不是将一个人扣在手心里便作数。
阿秋忽然想到一件事,道:“所以,你们之间,是前辈你先识出了安公身份?”
钟离无妍一怔,苦笑道:“他大约,从来并没有想过对我们隐藏他的身份。”
阿秋正发愣,钟离无妍已接着说下去道:“他自入宫以来,每个月初十,都会泛舟在伴月湖心吹笛一曲。而伴月湖的位置,便在师姐所居摘星楼的背侧。平时那里没有人敢去的。”
钟离无妍又道:“他吹的曲子,是当年在师门常吹的《明月夜》。只要稍作留意,便很容易得知他如今的身份。”
阿秋听得她此说,却忽然发起呆来。
不为其他,因她忽然想起,孙内人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为了求取《韶》丶《武》之乐,她随孙内人去司乐神观寻钟离无妍,点上香烛之後,钟离无妍却并未如预期般现身,孙内人始想起来道,钟离无妍曾说过,每逢初十她便不会在,而那一夜,刚好是初十。
而後孙内人再带她们去寻安公,孰料安公亦不在乐府寮舍。孙内人便道安公若不在寮舍,便应在伴月湖上。又说她少时便曾听老教习说过,安公从来都有趁夜游湖的雅兴,每月中总有一二夜会在伴月湖上吹笛或箫。
而当她们过去伴月湖时,便果然遇见了安公。
那时阿秋亦未细想其中究竟,此刻才恍然大悟。
入宫四十年,一年十二月,每月初十夜,安公都在湖上徘徊吹笛,却是为了向宫中的故人,含蓄表露自己的心意。
荣月仙一直不为所动,却也未曾出手驱逐于他。
阿秋不由得想到,安道陵固然每月初十都在伴月湖上吹笛,那麽钟离无妍自己呢?
孙内人已说过每逢初十,钟离无妍都不会在司乐神观,那麽她很大可能也是,悄悄来了伴月湖左近,却隐匿了自己的踪迹。
阿秋一念及此,忍不住又道:“既然安公一早便有湖心吹笛的雅好,那麽我元一姑姑知道吗?”
以褚元一那般毫无机心的性子,若知晓了安道陵便是安世和,理应一早便会去寻他才对。
为何却会只落得在皇後宫中,对着安道陵手书拓印的汉画像石册页,枯坐怀旧人?
钟离无妍苦笑道:“元一最为老实,也最听大师姐的话,恐怕她牢牢记住了那老死不相往来的约定,就算明明白白知道安师兄在何处,也不敢越雷池一步,只能呆望着傻看着。”
阿秋心想,可不正如钟离无妍所料。不由得心中唏嘘难言。
又想起来道:“荣前辈曾说,你们四人也并非真的从未见过,她说你们入宫以来,曾经相聚一次。那次相聚,就没有机会消除彼芥蒂吗?”
钟离无妍听得她这一句,目光变得锐利无比向她瞧来,继而啼笑皆非地道:“大师姐只向你说了我们有聚首过,就没有告诉你,我们是在何种情形下聚首的吗?”
阿秋茫然摇头。
钟离无妍叹了口气,道:“你不如想想,我们天机四宿会在何种情况下四人齐聚。总之不可能是请客吃饭,喝酒猜枚吧。”
阿秋本为刺者出身,瞬间想到,不由得眼神发亮,失惊道:“你们是为了保护天子安全才入宫,因此四人齐集,只有一种情况,便是有人意欲行刺天子!”
钟离无妍声音变得凝重,道:“确是如此。那是我们四十年以来面对的,最惊险之局。而我们之所以欠下华池夫人的人情,也正是那一次的後果。”
阿秋蓦然回想起一事,果断摇头道:“不可能。”
钟离无妍问道:“什麽不可能?”
阿秋此刻已然浑然忘记自己的出身,只缓缓摇头道:“所有刺者名字丶事迹,无论是否出自兰陵堂,均会载入神兵堂名录。但前辈口中,发生于前桓的这一次行刺,不但神兵堂名录未载,就是前桓史书亦未有记载,武林中更没有留下四位前辈出手的记录。”
钟离无妍长叹一口气,苦笑道:“因为这是一次,所有在场之人都不愿提及,而宁愿它从史书上抹去的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