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阿秋开口问,荣月仙面色凝重道:“方才我伏于屋脊上,收到宫中以飞鸽传来的紧急传讯,北羌王师已破我樊城丶安泰丶宁国三郡,不日将抵长江。我需得立刻回宫议事。”
不只阿秋,连一贯从容的上官玗琪亦变了脸色。
正常军报,朝廷都只会召集大统领司空照丶裴萸丶樊连城等军方将领商议,不会轻易惊动到内监这边来。
连身为大宫监的荣月仙都被召请立刻还宫,必是整个皇宫都震动了,且需立刻安排宫务作出应对。
难怪荣月仙亦来不及顾及当年老死不相往来之约,直接现身与钟离无妍相见,并将她带来这里。
荣月仙却向上官玗琪道:“上官首座立即随我还宫。”她瞧一眼阿秋,却似打不定主意,片刻後方道:“至于大司乐,朝廷另有安排。钟离,”
钟离无妍立即上前一步,躬身应喏道:“师姐。”
荣月仙若有深意地道:“接下来你陪着大司乐,且在这建章街头逛一逛,不必着急。我与上官首座先走一步。”
阿秋来不及去想这安排有什麽怪异之处,上官玗琪已跨出门去,临行还轻拍了一下她肩头道:“最近即便再忙,我亦要忙里抽空回家一趟,望你届时能陪我一起去。”
阿秋想起上官玗琪与她说过,她曾在家族禁地中见过霜华藤一事,心领神会道:“义不容辞。”
荣月仙却是神情复杂地瞥了她一眼,而後领着上官玗琪出门而去。
门外只剩下重纱遮面的钟离无妍,却如常般笑道:“小阿秋,你可有空陪我在街上走走?”
阿秋终于想起这是何等奇哉怪也,明明大战已爆发,前线连下三城,说得上是势如破竹长驱直入,钟离无妍却似个没事人般,要拉着自己散步。对比下荣月仙和上官玗琪的匆忙,就更显得古怪。
但于阿秋而言,钟离无妍既是乐府前辈,也是她最敬重的安公的师妹,她绝不会疑心钟离无妍有害她之心,遂道:“前辈想去哪里,阿秋奉陪便是。”
钟离无妍见她不拒绝,显是心情极好,笑道:“我们先在这水仙楼定两个菜,我一会要带回宫里去。”
阿秋终于恍然大悟,原来钟离无妍特地留下自己,竟是为了打包两个菜,而这菜是带给何人的,她也已不问可知了。
钟离无妍悠然自得地负手前行,而阿秋提着一个食盒紧随其後,保持一定距离,既不会赶上与钟离无妍并排,亦不会落後。
阿秋忍不住道:“我们才出得水仙楼,就这般大模大样地游街,会否被斛律光盯上?我倒没有什麽,反正斛律光已知我是何人,我担心的是前辈身份暴露。”
钟离无妍淡然道:“放心罢,大师姐不过片刻功夫,已将他的随身侍卫尽数处理干净,他片刻都不敢在这里多呆的,我与大师姐是瞧着他迅速离去,方才转上来找你们。”
阿秋始知钟离无妍在出门後,竟然是立刻飞身屋脊,反向监视,到确定斛律光一行离开,方才下来找她们,心想天机四宿果然均是一等一的隐卫,出手谨慎周全,毫无纰漏。
阿秋有点想开口问钟离无妍,荣月仙见到她时说了什麽,却又觉不便多问。
如荣月仙所说,四人既有死生不见之约,而钟离无妍又是孤身代替四人而来赴墨夷碧霜之约,彼此相见後,必然诸多感慨。
钟离无妍似无所觉,如数家珍地介绍着东市的酒楼食肆歌坊,又不时感慨四十年来,这里的风物似并没有变化多少。
末了,又意兴阑珊地道:“若是四十年前不曾入宫,我现如今恐怕也就居住于这里巷附近,成为一儿孙绕膝的富家老妪了。”
阿秋终于道:“其实前辈大可不必搭理那斛律光,依我之见,他应并不是华池夫人的传人。”
钟离无妍笑道:“若不搭理他,又如何能试探出北羌如今的形势,和他的野心与计划呢?”
阿秋悚然道:“所以钟离前辈你是有备而来,本来就没真的相信他?”
钟离无妍淡然道:“我虽仅与华池夫人打过一次交道,却能感觉藏头露尾丶百计试探并不是她的作风。在我印象中,华池夫人是那种强悍精明的人,无论她外表是否示人以弱,实则谋定後动,作风硬朗。”
阿秋未料到,钟离无妍对于墨夷碧霜的评价,竟是如此鞭辟入里。
钟离无妍继续道:“但这人既然探得到我们与华池夫人的往事,我必须前来一看,以防止他是特意针对我们四人而来,若果然如此,我们即便不接这招,过後亦会有不断试探,不如早拟对策。”
阿秋松了口气道:“现在前辈当然不再有这烦恼,因为很明显,斛律光对于他所面对的人,几乎可以说是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