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其实能感觉到,荣月仙这一决定看似顾全大局,落落大方,其中实则包含了多少无奈。
她忍不住地道:“其实前辈您这般说的时候,还是希望安公和钟离前辈丶元一姑姑不要入宫的,对吗?”
荣月仙苦笑道:“我话已经说尽,接下来再要怎样,也都是他们自己决定,与我无关了。”
只是她没有料到,他们三人最终仍坚执入了宫。
且钟离无妍和褚元一,皆是这般结局。
她当初只当两位师妹是小女儿心情,却没有想到,她们终究也付出了一生的代价。
阿秋忍不住地问道:“所以这麽多年里,天机四位前辈就真地,再也未曾相见过吗?”
荣月仙惘然片刻,而後道:“我不知道。”
阿秋蓦然明白过来。
譬如安道陵,曾多次于殿前遇见大宫监荣遇,躬身行礼,而後擦肩而过,这算是相见吗?
反而推之,前桓乐府极盛之时,安道陵带领仙韶院衆乐师同奏,他领袖群伦,以一笛妙绝,独排衆人之上;那时在皇帝身边丶垂眉低首侍奉的大宫监荣遇,可算得没有见过他吗?
阿秋现在明白,为何《白纻》舞上,阿秋曾经邀钟离无妍以乐府前辈的身份,三代同堂演出,但钟离无妍最终以声音呈现,而不愿现身。那便是因为四人这个“老死不相往来”的约定。
当年作为乐舞伎的钟离无妍只是万人中之一,安道陵未必有机会认识她,且当时的安道陵亦不管理舞部,但如今舞伎只有几十人,且整个乐府都算得是安道陵的地盘,钟离无妍不能轻涉,怕也是为此。
但荣月仙的声音很快恢复理智,道:“不,我们曾经四人聚首过一次。”
这下便轮到阿秋错愕非常。
因怎麽看,天机四宿都不像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人。既然做过约定,便不该会再次相聚。
荣月仙终于擡起头来,露出斗笠下半边面容,目光射向不远处挂着“平乐巷”匾额的街道,淡然道:“那便是欠下华池夫人人情的那一次。有人御前行刺,我们同时出手了。”
阿秋正想再问,上官玗琪的声音已在阿秋耳中响起道:“此地有埋伏。”
阿秋只觉得眼前一花,却是眼前的荣月仙已经没了踪影。
她听得荣月仙声音淡然自若地道:“我去清理掉那些闲杂人,你们两个进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麽事。”
阿秋心想这是最好,以荣月仙的身手,在外掠阵是万无一失。即便是龙潭虎xue,她和上官玗琪也可放手一闯。
平乐巷转入第三间,一座气派且风格古雅的酒楼映入眼帘,上面黑漆牌匾题写着“水仙楼”三个字。
阿秋想起褚元一曾向自己问起此处,当时她心中想的是这数十年过去,几经战乱,恐怕早已不复存在。但她的猜想,其实不中亦不远矣,眼前这座楼结构颇新,必定是近些年里翻新重建,只是仍挂着当年的招牌。
把门的两名仆役见到阿秋和上官玗琪两人,早已目光闪动。他们迎来送往,见过多少人,看人的这点眼色必须是要有的,自不会将阿秋两人当作普通的漂亮姑娘。
一人带笑迎上来道:“两位小姐,是约了人还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已被上官玗琪的动作截断。原来上官玗琪已从掌心亮出一块令牌,低声喝道:“龙虎骁骑查案。”
那两人迅速变色,其中之一压低声音道:“不知两位将军,要查的是什麽人?”
上官玗琪已将令牌收还袖中,冷然道:“有否见过一个形迹突兀的美貌紫衣女子到此地来?”
两人神情犹豫,对视一眼,上官玗琪已将他们神色尽收眼中,喝道:“那是钦犯,如有包庇,罪为连坐。”又瞧了一眼四周摆设,道:“我看你这楼,新修了也有十来年了,可不正好拆了重修。”
两人面露苦色,其中之一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是有这样一个人,她说是约了人的,二位请跟我来。”
阿秋与上官玗琪此刻置身之处,是一间布置清雅的厢房,而最为特别之处,是壁上突出一截铜管,藉此可以听到钟离无妍那间房间的声音。
此外亦还有一面铜镜,通过机关多次折射,可以看到那间房内情景。
阿秋尚是首次得进入这等酒楼的机密之地,不由得暗自乍舌,向上官玗琪佩服地道:“我从未想到可这般简单,就能窥探到这种地方的机密交谈。”
上官玗琪正自观察镜内景象,哑然失笑道:“你是否以为,所有刺探机密都需上房上梁,飞檐走壁的?”她加重语气,道:“你现时是官身,放着权力不比什麽都好用,为何还要弄得自己跟飞贼似的?”
阿秋素来心胸豁达,笑道:“大概你我出身不一样,所以碰到事情自然的思路便不同。我从前只知道你清风霁月洒脱超逸,不知道你也是如裴萸一般,会耍官威的。”
上官玗琪淡然道:“百年世家门阀培养的女儿,怎可能不会这些。”
她话锋一转,道:“你所说的出身不一样,指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