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前方石桥黛瓦,穿街而过的护城河,沉声道:“我是不想作为先帝妃嫔出家的钟离,见到我和世和联袂而来的情景!”
阿秋恍然大悟。
可以想见,安道陵若恢复真正相貌,那必然也是一位风姿出衆的美男子。与荣月仙这般并肩一处,怎看都是一双璧人。而钟离无妍若曾钟情安道陵,对于先出嫁後出家,今非昔比的她来说,四十年後乍然见此情景,猝不及防下,必会黯然神伤。
因为无论荣月仙和安道陵有没有可能,在她都是永不可能了。
阿秋忍不住道:“晚辈要说的,也正是为此。其实感情首要考虑的,是两个人之间是否心许。其他人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前辈不应舍本逐末。”
荣月仙瞧了阿秋半天,始哑然笑道:“说这话可见你的运气较好,少师大约没有这些事令你操心。”
阿秋尚未反应过来,荣月仙已经接着道:“无论我对安师弟是否有心,我都从未考虑过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你们知道是为什麽吗?”
阿秋心想安公若听见这番话,岂不大受打击,口中只能道:“晚辈洗耳恭听。”
荣月仙道:“我也不是因为两位师妹都钟情于他,故而那麽大度地让出感情。说到底,我从不认为世和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这句话说出,无异于将安道陵判了死刑。即便连身为局外人的阿秋,听了亦呆若木鸡。
安世和当年有“笛中之仙”的美誉,亦是白道武林数一数二的美男子,风度儒雅,即便如今作宦者打扮又易容为老者,亦难以掩盖他温文尔雅的君子风采,这般的谪仙之姿,当年便是京中多少少女的梦中情郎,却被荣月仙直指为并非良人,实令人难以置信。
荣月仙深吁一口气,望天道:“他的确没有做过任何事,不过我两位师妹一出家一半疯,而这一切多多少少,都与当年我们立下的,一入宫门,从此不见的誓言有关。”
她再道:“大家当初之所以会立誓入宫,也自是受了这段情怀的折磨苦恨的影响。谁能告诉我,他明明什麽都没有做过,为何带给大家的都是苦痛呢?”
阿秋终于明白了。
安道陵什麽都没有做,而四人间最大的问题,恐怕也正是因为他什麽都没有做。
他不曾公开明白的向荣月仙表达过心意,而只肯偷偷暗恋,故而荣月仙既没有机会开诚布公地说出对他的看法,也没有机会明确地拒绝。
他不曾口齿清楚地回绝过钟离和褚元一的示好和接近,故而钟离和褚元一只会由着情感本身,越陷越深,而不会想到要抽身出来。
而四人之间的纠缠因果便由此种下。
可以想见,荣月仙面对两位师妹,是多麽尴尬。而情况一旦变成两位师妹陷溺愈深,她即使再想接受安世和,也变得不合适。
她身为大师姐,与师妹抢一个男子,且是师弟,便是带头挑起同门纷争,威信和公允何存。
荣月仙极缓地道:“当年天子向武林求隐卫,我立即便答应了,决意从此离开师门,再不出现,也算破了这个难局。且我不在了,将来门中第一人的名位,便会顺理成章由世和承继。他若想娶钟离或者元一,”她深呼一口气,道:“又或者两个一起娶,都不妨事了。”
上官玗琪若亲眼目睹地道:“想必安公作出的选择,却是随你入宫。”
荣月仙苦笑道:“是。不瞒你们两个小辈,他作出如此选择时,我心中确曾有一丝窃喜。那因表明他宁可不要名声丶地位,以及……其他的人,而甘愿过一种孤寂无名的生活,只要那生活里仍然有我。”
阿秋猜想着那时荣月仙心境的天地翻覆。
她能作出离开师门入宫的决定,那断非易事。“风雅书生”荣月仙,那曾是白道翘楚,武林风头最劲的宗门一代天骄,也是他们这一支的执牛耳者。在风光最灿烂,人生最美好的年华里,却要选择放弃这所有的锦绣前程,灿烂未来,入宫去度过一个岌岌无名的寂寞馀生,即便以少女天性而论,这也绝不会是她最偏爱的选择。
阿秋心中有些事情,逐渐豁亮。
荣月仙之所以会作出如此抉择,她心态上所经历的,必然不是风平浪静,而是一番梅花寒彻骨。
她之所以常年男装,以疏朗劲健作风示人,毫不露女儿之态,怕不也于此有关。
她并非不在意,而是只能强撑着苦头吞进肚里,一切当作若无其事而已。
她想着自己如能入宫,这四人间的死局,便终于解了。至少,她可以脱身而去,逍遥其外。
黏黏糊糊丶拖泥带水本就不是她的风格。
虽然这代价,是她的全部人生。
她并非不曾受伤,也并非伤得不重。
但当宗门议会上,安世和站起,以一贯清朗的目光望向荣月仙,清楚地道:“师弟愿附骥尾,随师姐入宫”时,她的心中,瞬间阳光泻入,冰雪豁然碎裂。
她在那一刻无比清楚地读到了安世和的心意,这是那心意首次那般清晰坚决地呈现在她面前。
他在听得她要离开的那一刻,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作出了跟随于她的决定。
她很清楚他放弃了什麽。那便是她曾放弃的一切。
没有任何一个人,对着这般情形,可以毫无所动。
然而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生起的欢喜丶期待丶难以置信,才冒了个苗头,却在下一瞬被击得粉碎。
钟离无妍和褚元一双双站起,向着尊长齐齐抱拳,斩钉截铁地道:“无妍和元一,也愿意跟随二师兄和大师姐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