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书生
相形之下,安道陵的反应就更是奇怪。
他半张着嘴,那神情明明是认得对方,又似不认得的惊讶之情。
还有几分尴尬。
阿秋认识安道陵已久,他一贯从容自如,稳重洒脱,阿秋从未见过他这般的失态。
那书生模样的女子瞧着这三人大眼瞪小眼,再冷静自持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司乐大人与上官首座不认识我也就罢了,难道师弟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阿秋终于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却更加说不出半个字来。
她已经知道这是谁了。不仅知道,且自己还曾与她打过数次交道。
不过那时,对方是白眉紫袍,飘逸高峻且带着几分神秘感的内宫第一人,曾侍奉两朝的大宫监,荣遇。
也即是四十年前,名动江湖丶风头极劲的天机四人之中的大师姐,人称“风雅书生”的荣月仙。她虽是女子,却向来做男装打扮。
顾逸曾带阿秋上摘星楼,拜访过这位大宫监。但阿秋从未见过她的女儿真身,故此一见之下,全不认得。
而她更没有料到的,是荣月仙原本容貌,竟是如此年轻,望之顶多三十许丽人,全不像七十多岁的老者。
可见其先天道功之深湛纯粹。放眼江湖,如今怕是罕有敌手,也难怪她蹑至三人身後却全无人察觉。
推而想之,恐怕安道陵的真容,也不是眼前这副垂眉老宦的模样。
安道陵的老脸红了半边,讷讷地道:“大师姐,四十年未见,我……有些不敢认。”
荣月仙似笑非笑地道:“当真是四十年未见吗?”
安道陵摸不着头脑,一时讷讷无言。
荣月仙哼了一声,道:“若真是四十年未见,那阿秋这丫头的天机令又是哪里来的?”
安道陵这回腾地一下,是整张脸都烧红了,却说不出半个辩解的字。
阿秋的天机令,原本是他识破荣月仙身份後,某次点卯时,顺手牵羊自她身上摸来。他原先只期望着,丢了这般重要的东西,荣月仙应当想得到是他所为,会找上门来。可这麽多年过去,荣月仙竟然若无其事,他也便终于死了这条心。
在他心里的猜测,当年那件事後,荣月仙本就永不打算再见他了。
一念及此,他便也心灰若死,再无他想。
但他却不知,荣月仙本就是洒脱至极丶游戏人间的性情,一入深宫似海,前尘几乎尽忘。若非後来想起要将天机令送给阿秋,她自己根本忘了还有个天机令。
阿秋从前只见过安道陵洒然高举的模样,何曾见过他如今这般答不上半句话的狼狈形状。一时间几乎忘了自己是来做什麽的,只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她忘了,上官玗琪可并没忘,她咳嗽一声,道:“这位想必就是安公的师姐,月仙前辈。”
四宿往事,武林中人皆有所耳闻。安道陵既已当着上官玗琪的面自承便是天机四宿,以上官玗琪之冰雪通透又岂猜不出眼前的人便是风雅书生。
上官玗琪向来不多一字客套,此刻亦无暇顾及前人恩怨,单刀直入地道:“月仙前辈方才说,钟离前辈已然去赴霜华之主的约,此话可当真?您从何得到消息?”
荣月仙将手一扬,一封发黄的书简展露在三人眼前。封面题着一行小字,笔力峥嵘,杀伐决断:“霜华夫人拜上故人。”
阿秋只瞧了一眼,便已经认出这是谁的字迹。
斛律光那手来自墨夷家法,又临摹上官皇後笔意的书法,着实是太好认了。
眼见安道陵想要接,却又不敢伸手,生恐冒犯荣月仙的模样,阿秋只得自作主张,从荣月仙手中接过来,再作势转呈安道陵,口中恭敬地道:“安公请啓。您在此,弟子不敢擅专。”
荣月仙似笑非笑瞥了阿秋一眼,安道陵恍若大梦中初醒,立即接过信封,这信封原本以火漆封住,因已被开啓看过,故直接打开即可。安道陵正要打开,忽然想起来道:“这第一个拆开此信的人是谁?”
荣月仙淡淡地道:“很好,可见师弟的脑子终于恢复了工作,方会晓得有此一问。”
阿秋心念电转,晓得若是宫女内监等下人拣得此信,必然不敢开看,而是转呈主子,而主子若身份不高,必定也只能层层上交,直到一位有权势的人手中,才会拆开啓视。
因此安道陵此问,大有讲究,便是要知道宫内哪位位高权重的主事之人,已经知道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