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瑶没来得及细想他言语中的颓唐,他已将袖内一张奏折取出,递给司马瑶看。
司马瑶此前从未见过上官谨的字迹,但却几乎一眼便认出,通篇均为他亲手所书。
因为那字的风骨,与他本人极像,嶙峋孤高,严谨自持。
通篇都是关于她。
先是赞美琅琊郡主才貌均全,性情资质皆佳。而後是关于她嫁入上官家的安排,事无琐细,一一道来。
首先琅琊郡主地位尊贵,故与其匹配之人,地位需崇高。上官族内议定的迎娶人选,是上官谨的伯父,也是族内而今辈分最高的会宁公上官义。
如此这般,琅琊郡主只要入上官家,便是合族之长辈,没有任何人有权使唤差遣她。
其次,族中亦知琅琊郡主下降是为入禁地学剑,并非为夫妻敦伦,子女延续。而这也是让她嫁给长辈上官义的原因:上官义已有妻有子,不必郡主承宗祧延续子嗣。若琅琊郡主许配的是与自己年貌相当之少年,其人若不才则玷辱郡主,其人若为家族栋梁,则父母必求承宗祧续香火,两下无法相合如愿。
最後,便是此议中唯一负面的部分。
琅琊郡主既需享上官家人的名份和崇高辈分,却又无需真正背负为妻室的责任,便只有为妾一途。上官义的原配夫人如今在族中也是祖母年纪,总不能将她休去,且她一干儿女皆已成立,都是上官谨一辈,论年纪均与司马瑶父母相当,也不可能真的认她为母。
最後的措辞很小心,道,臣知此议非十全十美,亦必不能令陛下全然满意。但始终女儿一入别人家,是百年之事,要历数世风雨。若恃强任性而为,虽能一时痛快,却难以终善了局。故臣出此下策,望陛下深思。
当然,最好还是郡主打消这个念头。世间海阔天空,何处无佳偶匹配,若仗剑天下,又何处不可去。
她读着读着,不知为何,眼睛便湿润起来。
她纵然向来粗枝大叶,在王府亦是一枝独秀,不明白这篇文章处理的无数家务细节要害,却也能感受到满目跃然纸上的绵密认真,呼之欲出。
说的是她为妾,但一生中,从来没有人替她考虑得这般细致落地,将其中种种缘由剖析清楚,令人感到他的慎重。
司马炎仔细观察她神情,缓缓道:“朕一开始亦觉得,令瑶瑶你屈为上官家那糟老头子的妾,即使只是名义上,也太委屈了你。但不考其名而求其实,终究觉得中书令说得有道理。”
司马瑶擡起头来,诧异地看着皇兄,未料到对于上官谨的提议,司马炎居然是支持的。
其实以她心意,便已是千肯万肯。但终究她的出嫁,关系皇室体面。父王司马骏被她申饬过後,已不足惧。她最担心的,此刻倒是皇兄司马炎的态度。
司马炎个性骄纵犹过于她,她深怕他深觉受辱,一怒之下,撕了奏折,便辜负了上官谨这片苦心。
司马炎忽然闭目,长叹一口气道:“如他所言,我们固然可以仗着皇室身份,随便逼迫他家哪个少年郎娶你,昭告天下,竭力将这婚事做得体面隆重丶门当户对。可接下来的日子,仍然是你一人要在上官家族中度过。你若无意夫妻之道,生育子嗣,便会被视为不贤不德,这家中始终也不会消停一日,还会说我们仗势欺人。”
他又道:“我和中书令大人在一日,你有郡主之尊,也还压得住人家。但……今後的事,谁说得准呢!”
他至此闭口不言,但司马瑶已听得蓦然心惊。
原来,上官谨这般琐琐碎碎,写了满纸的家务,并不仅是替她安排眼前这场婚事,更是替她这一生安排归处。
他已经熟谙了她的性情,她的志向,知道她是为学剑而来,不是为安分守己作人家妇。
以她目前的煊赫地位,青春姿容,她想嫁给上官家哪个儿郎,都绝无问题,人人都只会争着来娶,甚至再苛刻的条件也能先答应下来。
但他偏偏给她安排一个高龄的老头子。为的却是万一司马家的权势凋谢,万一他自己也离世而去。上官家的人,还能以礼相待,容纳她在禁地清修隐居,与世无争的生活。
举世瞩目的琅琊郡主因为仰慕上官剑术,肯屈身下士,甘入上官门户为一老者之妾,外人听来,虽于司马家没什麽颜面,却会令上官家族人人均觉面上有光,更会是族谱家史上的一段传奇。仅这一点,便会保证上官族人在百年之後,仍会视无血缘的她为长辈,礼待尊重于她。
这便是所谓的舍弃虚名,则可得其实。
阿秋想到,当权势煊赫的裴夫人穆华英在朝廷之上提出,要以前朝琅琊郡主抵作本朝公主,送往北羌和亲时,一向中庸的上官佑大怒表明琅琊郡主既入上官世家,便是我家长辈,决不可能依从,以及诸多老臣明面不敢,实则腹诽的态度,便忍不住在内心中感佩上官谨当年为司马瑶筹划之深。
若按照正常办法,大笔一挥,任由司马瑶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上官家儿郎,恐怕此後上官家流传的,也就是司马瑶不贤无德,不敬公婆,不侍奉丈夫,且又无出的恶名了。
若在司马王朝灭亡之後,司马瑶一介孤女,而上官家儿郎亦多风流浪荡公子,这般的恶妇是否还好留在族谱家牒上,是否该除名,都是个问题。
不会有任何人为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