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没有一个字,不是踩在司马骏的心病上。
司马骏擡起头来,作最後的挣扎:“我不信陛下他,会如此待我们……我们叔侄这麽多年的情分,只是因为我想要一个儿子,便会一至于如此境地。”
司马瑶讽刺地笑:“皇兄他再不济,始终是司马家的人。您想得到的事,他也想得到。”
她再下断语,将“心障”更送进司马骏心窝一寸:“也只有您这麽多年活在妄自尊大的幻想之中,才会以为如今的地位和荣宠,全因您自己。”
她见司马骏已然脸色惨白,摇摇欲坠,冷声道:“至于我,我越不成器,越是个笑话,越对不起皇兄的恩宠,他便会越满意:因唯如此,才会显示出他的重视亲情,和性情宽大。”
她继续地道:“我若真的联姻高门,那才是他睡不安寝的时候。因以琅琊王一脉尊贵无匹的血脉,再加上强大的军权,又或者任何一种雄厚的政治实力,他都会掂量掂量,父王若得强力翼助後的结果。而那绝不会是他乐意看到的。”
她顿了顿,淡声吩咐道:“想办法让我嫁进上官家,继承他们的守墓人传承。”
“一来,可使司马氏与上官氏珠联璧合之势更稳,二来,也向皇兄表明了你我无意政治,只求剑道的决心。仅这一点,便可保住你在陛下面前,下半生的荣宠恩遇。”
应该说,司马瑶的估测,并不会太偏离实际。
琅琊王这一系越是表明自身无意权势,便越能唤起司马炎的亲情之感,信任之重,因为终究在那个位子上坐着,他也孤独。他也需要没有任何利害关系,而只是仅与他有亲情连结丶可以闲话家常的人。
至于这人的名声好坏,好酒放浪,私德亏欠,相比起窃国问鼎的野心,都根本只是小事而已。
司马瑶说完这一席话,便径自离去,留司马骏一人面对满桌的杯盘凌乱,以及空无一人的坐席。
她知道,已经够了。
为了一个尚属未知的儿子,赌上他自己此生的荣华富贵,和面临失宠的可能,这断不会是司马骏会做的事。
以後,无论她自己身在何处,母妃都会在琅琊王府,平安终老。
这是她对母亲养育她这许多年,回报的守护。
阿秋听至此,忍不住问道:“司马炎……武帝陛下,当真是这般想的吗?若是琅琊王有後,便不会再容他留居建章,且会立即动手削他的位势。”
司马瑶举箸挟起一块鱼片来,对着月色观察纹理片刻,而後道:“你为何会问这个?”
阿秋道:“我只是奇怪。我以往听说的往事里,武帝陛下都是一位糊涂君王。但若他有瑶姑姑所说的这份心思,他其实……应该是个聪明人。那就和我以往所听说的不大像了。”
司马瑶不动声色将鱼肉放入口中,道:“那你自己觉得呢?”
阿秋被她一问,却忽有千头万绪,说不出话来的感觉。
不知为何,武阳陵中听到的歌哭长啸,恍若又在她耳边响起。
司马瑶淡淡地道:“武帝一朝,七岁而亡。因此史家多半不会说他什麽好话。但我却觉得,自古至今那麽多皇帝,我皇兄未必是最坏一个,他不过运气不好,适逢其会。其实到我皇兄即位,大桓已经是强弩之末,各阶层问题积压都已经近百年,那二十年全靠前中书令以回天之力丶过人才智硬撑。前中书令一去,再没有人有能力能挽回这大厦将倾的颓势而已。”
阿秋想起来,司马瑶还是她所遇见的,第二个站在司马炎一边的人。
第一个是视司马炎如子的褚元一。
当然情有可原。司马炎从未待司马瑶不好,且赐予她高位厚禄。司马瑶记着他的恩情,为他说话亦属正常。
也正因站在司马炎一面,因此司马瑶不喜上官皇後,对她之“不贤”,颇有微词。
司马瑶看向她,而在那一瞬间,她仿佛错觉,司马瑶眼中有犀利光芒一闪而过。
司马瑶放缓声音道:“我说的那些,皆是我自己凭空揣测,并非我皇兄流露过如此意图。”
她再道:“其实皇兄那些年,根本无心政事,一切依赖中书令大人做主。若我父亲真的有什麽动作,或者他也会警觉。但至少我在他身边那些年,皇兄并没有特别忌惮过我们。”
阿秋恍然大悟道:“那这些话……全部都是您为了吓唬您父皇,编造出来的?”
司马瑶以手指弹着茶杯,无可无不可地道:“那只是一种可能。如若我父王真的生育子嗣,皇兄到时想起来了,又或者有什麽人提醒他了,以他那般善变多疑的性子,削藩除位也不是不可能。”
她再度看向阿秋,沉声道:“我知你想问的真正问题是什麽。”
“你不过是想问,我是否算是空xue来风,处心积虑,给我父王种下心障,令他此生不敢动别娶生子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