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谨看见她的第一眼,也是愕然。
随即他身後房间内有仆人声音传来:“谨公,河东送来军报……”
司马瑶骇然之下,立即抱头缩回去,速度比耗子还快。
上官谨也是一震,回头道:“放在案上即可。如若无事,不必再进来。”
那家人应声而退。
司马瑶却是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自受惊的状况缓过神来,只听得上官谨温言道:“现在可以出来了。”
她再度一点点挪出来,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无辜地瞧着上官谨。
而後,她似是终于想起来此行的目的,重重跪下一拜,直叩到雨水蔓过的泥地上,道:“请中书令大人收我为徒!”
大滴的雨水,先是砸在她的额上,顺着她的眉眼,流过面颊。
雨水进了眼睛有点糊,她觉得看不清楚眼前的人,却仍是直挺挺地跪着,并不敢动手去擦。
她仿佛等了一生一世那样久。
上官谨先是做了个伸手姿势,似想扶她起来,却终是没有碰她,而是收了回去。
她听得头顶上,他的声音温和地道:“你先起来,进屋再说。”
她老实听话地乖乖自地上爬起来,就这麽湿漉漉水淋淋的一身,跟着上官谨进了他的书房。
上官谨的书房,与她想象中的样子没有区别。
壁上挂着名人书画,窗前一张花梨木的大案,毫无宫中那些金银雕镂装饰,一室清雅华贵凝重气氛,扑面而来。
上官谨想必也没有这般深夜待客的经历,只指了一张湘妃竹坐席,道:“坐。”
而後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稍一停留,便立刻转到了别处去。
司马瑶心想数月前一面之缘,自己当下又是这般模样,不晓得他是否还认得自己,後悔失言在先,都未报家门姓名,就要他收自己为徒,连忙找补道:“中书令大人,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琅琊王司马骏之女,亲人多叫我瑶瑶。我们……我们曾经在西市见过的。”
她一眼便见,那本当初引起争执的《山河图要》,正自摊开在他的案头,翻在最後一页,想必已经读完。
上官谨却只答了三个字:“我记得。”
司马瑶却是愣了。她原先还有一肚子的话想倒出来,想告诉他,那一日她回去後,便念念不忘他出手时那一剑的洒脱自如,她甚至都放弃了家传的重剑练法,想方设法模拟他出招时的剑意,却总是不成。
她还想说,想要拜他为师,好好练剑,确是她的心意,并不是她父王特地拿来拉拢他的花样。
她还想说,她从前名声不好,是自己叛逆加上家人疏于管教,今後她一定会好好听话,除了练剑之外心无旁骛。
可这所有的未出口的话,都被他这一句“我记得”,尽数堵在了肚子里。
他仿佛说的,并不是“我记得”,而是——
“我都懂。”
就这麽一段发愣的时间,她已醒觉上官谨的眼神在她身上和窗外,来回了数次。他眉头微拧,似在踌躇。
她蓦然明白,自己眼下这副样子实在太不成体统。可若要拿女子的干衣服来换,必然要惊动家里的女眷,也会多少有些风言风语。上官谨是在孤灯一室与她单独相对,和叫人来却会影响她的名声之间,进退两难。
她心中既明白了,便不再扭捏,道:“中书令大人不必为难,雨一停我便走,怎样来的便怎样去,包保不会惊动贵宅的任何人。”
上官谨默然片刻,而後道:“如此,也好。”
窗外的雨丝不住泻落,枝头风声簌簌。司马瑶忽然发觉,这里仿佛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隐逸世界。
只要上官谨一句话,便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室内陷入难堪的沉寂。想来上官谨亦不是个善于应酬的人,何况对着一个小了他一整辈的女孩儿,他又有何话可说。
司马瑶有些颓然。心想若自己如琰秀那般知书识礼,必然能和他清谈竞夜,闲话足以遣忧。琰秀的诗名丶才名,与上官谨唱和的叔侄之谊,早已是清流中的佳话,被誉为高门士族洒脱亲情的典范。
她又想起来,上官谨还未回答她的问题。
她要拜他为师。
不等她再度开口发问,伫立窗前的上官谨终于转过身来,似是已摆脱了某种情绪的干扰,眼神恢复一贯的清澈平和,认真地对上她的眼睛。
他温和地道:“阿瑶——我便如此这般叫你罢。我想我已回答过你父亲,上官家的剑法,从不会传给家族之外的人。我也无法破例。抱歉。”
最後两个字“抱歉”,他却是加重了来说的。拒绝的意味,不能再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