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一日殿上演武的时候,司马炎正自挽弓试射,忽似想起来什麽似地,觑了她一眼道:“皇妹,前阵子似乎听说,你想拜中书令大人为师啊?”
她立刻心头乱跳,随即稳住心神,莫置可否地道:“这是从哪里提起的话头?我和中书令大人……彼此并不相熟。皇兄听谁说的?”
司马炎方才弯弓搭箭,射出了一箭,闲闲地道:“不熟那便最好。我听说中书令大人听了之後,立刻剖白说他上官家剑法,从不外传,无论是否皇亲国戚,当时听见的人亦不少。依我说瑶瑶,我们司马家的剑法也不错,犯不着拿自己当踏脚板去捧中书令大人。”
宛若一瓢冰水自头至顶,直浇得她整个人遍体生寒。
第一个念头是,原来父王提过,只不过“他”拒绝了。
第二个念头是,皇兄不知这是她的主意,她适才又撇得干净。那麽皇兄必然认为这是父王司马骏刻意拉拢上官谨之举。他在告诫自己,不要再靠近上官谨。
她本就不是心机深重的人,受此打击,猝然失魂落魄,忍不住便道:“我……我只是实在羡慕他的君子剑法。”
她在家族中,素有武痴之名,这点司马炎也是知道的。她自幼时起,若有嗜好的兵器或哪一家的武功路数,几乎不眠不休,死缠烂打,必得之而後快,苦苦钻研,这本就是她的真性情。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有今日的剑术成就,成为皇族第一剑手。
司马炎终于放下手中弓箭,认真地瞧着她面上神情。
片刻之後,他方才叹了口气,道:“瑶瑶,你是整个大桓如今最尊贵的女儿,有什麽是你得不到的。不要吊死在一棵树上,愈是得不到,便愈是念着,那是下乘人的想法,只会害了自己。”
她忽然差些儿冲口而出,道皇兄你不也是这般;世间女儿千万,你非要惦记着上官家那个从不拿你当回事的琰秀。
但她当然,不敢如此宣之于口,只恨恨地道:“他们上官家,有什麽了不起的。”
司马炎细细观她神情,慢条斯理地道:“没有便好。前几日琅琊王妃过来,很替你的婚事发愁。我替你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个合适人物,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嫁给他。”
这是一桶冰水才刚浇下,立时便再来了一桶。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的感受,只觉得似瞬时堵了一块大石头。
她听得自己声音木然地道:“不愿意。”
司马炎的声音也带了一丝不悦:“你都不问问是谁,便说不愿意?”
她的理智,渐渐恢复过来,而心中的意念更加清楚明晰了。
不愿意。
不管那是谁,她都不愿意。
因为,她已经不想嫁人了。
阿秋忍不住问道:“司马炎那时给您介绍的人选,到底是谁呢?”
司马瑶苦笑道:“後来我才知道,是关内侯李明远将军。他有意自幽州前来朝觐,而皇兄也有意将我许嫁,以为联姻丶稳定边疆之举。平心而论皇兄并非不为我着想,我好武果敢,这在边疆军人眼中倒并不是事,还可能是加分项。”
阿秋张大了嘴巴,而後嗫嚅道:“我记得李将军那时已有夫人……的吧。”
若她所记无误,那时李明远至少三十多岁,早娶幽州本土士族之女为正室夫人。而其子重毓被寄于鲜卑人处养育,也已颇大。
司马瑶不以为然地道:“让他休了便是。难道大桓郡主要嫁他,他还能不依不成?”
阿秋再度张口结舌,为当时皇族豪门的跋扈和仗势欺人,及唯势利是图,有了更深刻的领会。
也深觉幸好,司马瑶当时不肯答应。否则又是一桩家破人亡的惨事。
而司马瑶这般听都不肯听,便断然拒绝,显然也令司马炎生气。
他自己固然是任性而为,反复无常,但若要规束别人,他还是看得清楚的。
他沉着脸道:“你如今也大了,却全不考虑你父母和朕,为你着想的一片苦心。朕命你从今日起,回去琅琊王府,禁足三个月,好好反省。”又向一侧的小黄门道:“带郡主回去,并传朕口谕给琅琊王,着他好好管教女儿。”
长这般大,司马瑶终于迎来了人生中头一次的惩罚。
望着碧楹窗外的残馀春色,有时她会想,人可不可以不要长大。
这次禁足令下来後,父王和母妃又大吵了一场。双方都认为是对方没有教养好女儿,遂至如今局面。唇枪舌剑,互不相让,最後结果是王妃摔了一只御赐花瓶,而司马骏开始连日宿在书房,再不入内院。
这个家里,司马瑶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里?
走出这个院子,无非再去另一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