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有什麽事……自然是生下孩子的事。司马炎原先认为那个孩子是他的,後却发现琰秀生下孩子後竟打算私奔离宫,他开始怀疑这孩子是否是他的,却又反复拿不定主意;琰秀不可不罚,可罪行终究未曾坐实,罚重了又怕误伤无辜,于是司马炎采取了这般自相矛盾的举措,将栖梧改为冷宫,却也并未再多惩处。
“第三便是,人人都知上官後虽然多年无出,也不管事,却是动不得的人,因为她是上官家的女儿,前中书令大人的侄女。皇兄这般地公然封栖梧为废宫,是将她打落冷宫之意,也是表明以後绝不会再去。这般地削上官家的面子,难道他就不惧怕前中书令动怒?但怪得很,前中书令大人居然当真没有任何反应。”
阿秋想,他并不是没有反应。诏书才下,栖梧宫立翻成火海,那一夜上官谨提着剑闯入了建章宫。他要为侄女寻回一个公道,却被天机四宿并德宗皇帝司马敬文拦下,硬碰了荣月仙一记“天机横绝”之後,得知自己寿数不过五十的谶言即将应验,他再没有心力与司马炎纠缠,只能全力准备即将发生的渡江大战,不得不放弃替琰秀讨回公道。
司马瑶的声音仍旧悠悠地响着:“不过很快,上官後便薨逝了,紧接着便是迎击八十万胡马南下的渡江之战,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这上头去,也就没有人再管这些事。但我总觉得,皇兄的家事,是一笔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的糊涂帐。”
是。阿秋心想,司马炎与上官琰秀,原本想要奉行一生相敬如冰,秋毫无犯,却终因赵灵应的一次算计,而有了那个孩子。
而若後来,没有石长卿的介入,琰秀与司马炎,会否因着孩子的缘故,芥蒂渐消,尝试共处?
至少现在看来,司马炎或许是会的。在知道他可能有了个女儿的时候,他未尝不是高兴的。毕竟他曾亲口对司马瑶说过,他不想要孩子,只除非那是上官琰秀为他所生。
他甚至想过,若此生只有这一个女儿,便要设法将皇位传给她,为她试着做一次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翻天举措。
只可惜人生,没有那麽多的假设。
阿秋听得自己声音闷闷地道:“瑶姑姑似乎不大喜欢上官皇後。”
司马瑶先是一愣,而後道:“你从哪里听出来的呢?”
阿秋道:“我听人称呼她,一般都称为文皇後,熙宁皇後,少见如瑶姑姑般只叫她姓氏。”
司马瑶直爽地道:“确是如此。我对她没有太多好感。首先你要明白,我从不喜欢高门仕女那一套的蕴藉温婉,而琰秀姐正是仕女中的仕女。若换了我自己,我不想嫁给皇兄,便打死也不会嫁,长痛不如短痛——站在司马家的立场上,她这般阳奉阴违,便也是害了我皇兄一辈子。”
阿秋明知司马瑶说的,亦有道理,却苦于找不出反驳的话。
司马瑶继续道:“再说到称呼的话,哈,若从小时的交情论起,我其实叫她一声琰秀姐,因为打小便是这般。後来她嫁了给我皇兄,我应叫她一声嫂子。但後来我们很生分,她几乎是躲着司马家的人,比之出嫁前反更生分,故而我提到她,便和我皇兄一般,只称上官後。再後来,”
司马瑶的头低了下去,不无寂寞地道:“我嫁入上官家,若真的按辈分论,琰秀也得叫我一声婶婆。不过我们此後再未见过,而玗琪和上官家的人,均叫我瑶姑姑,其实还是按司马家的辈分。”
那即使说,上官家其实仍是将她看作琅琊郡主,以未嫁之女的地位尊重于她。
阿秋想起前话,不由得提醒她道:“瑶姑姑之前说到去西市书肆买那本《山河图要》,那是你嫁入上官家的开始。”
司马瑶经她提醒,立即道:“是!都忘了这一节了!那一日我难得一身女儿装束,只带了一个仆从便去了西市。”
她伸手拿起匣子里那支明珠金簪,怅惘地道:“那一日我戴的,便是这只金簪,和这对耳坠子。”
阿秋可以想见,当年的司马瑶绯衣似霞,明珠点髻,拿着马鞭子风风火火闯入书肆的模样。
司马瑶失笑道:“也没有你想象得那麽夸张。毕竟高门还是有高门的礼仪制度。当时我是站在门外等着,令我的仆人进去问的。”
这种与贩夫走卒打交道的事,非必要司马瑶也不会去掺和。
她这麽站在门外等待,自然地便游目四顾,一眼便望到了街边对面,离自己十数步之遥的地方,正停着一辆挂着青布幔的马车。
那马车样子朴实无华,车身以结实杉木做成,轻便简单。
她仅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再又多看了一眼。
因为马车本身虽然普通,但车前的那匹青骢马却是神采奕奕,毛色油亮漆黑,一望可知并非普通人家养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