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瑶与她四目相对,同时露出会心苦笑。
片刻後,司马瑶才道:“上面说的,都不过是客观因素;他不能要除了上官後之外的人给他生育的长子,而上官後又不肯生,由是便形成了这进退两难的局面。但我推测,这里面还有皇兄的主观因素。”
阿秋问道:“那是什麽?”
司马瑶淡淡道:“我日常听他口气,似是并不想要一个孩子,日後坐他的位子,过和他同样看万人脸色丶受万人指点的生活。”
阿秋闻言,再说不出话来。
她之前只觉得司马瑶是清醒着糊涂装醉,现在看来,司马炎又何尝不是如此。
司马瑶继续道:“若上官後愿意与他合作一个孩子出来,背靠着上官家这棵大树,和上官後本人的全力配合,对这个孩子的未来,他多少会有些信心。但若是其他人,那就算了。”
她瞧着阿秋笑道:“这可是我皇兄的原话,天大的秘密,你看我今日都告诉你了。”
阿秋开始听到“合作一个孩子出来”这等表述,只觉啼笑皆非,险些失笑。但听到最後这句,又觉笑不出来了。
司马炎对于自己和王朝的未来,都是悲观的。
司马瑶轻轻地道:“我们的问答,便是在这大前提下发生的。有一次皇兄喝得烂醉,忽然问我,若他今後无子而有女,能否想办法将这皇位传给她。”
不知为何,阿秋心中电光石火,忽然掠过当初大巫与她说过的话。
赵灵应反复提及,念念不忘的那个孩子。
那是个女孩。
是司马炎曾要求大巫占卜,告知他是否他骨肉的女孩。
阿秋忍不住轻轻地问道:“他……这般问瑶姑姑的时候,是开心的,还是不开心的?”
便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麽要这般问。
司马炎提及这个孩子时的心情,于她很重要吗?
司马瑶却不曾发现她表情的异常,只是回忆道:“很难说。他那天喝得比平时都狠,烂醉如泥。照我看,他是又遇到了什麽烦难事才会喝成那样。平时一般这种时候,在他身边陪侍的都是张美人丶王婕妤,但那天他却把她们都赶走,独独把我留下,陪他饮酒直到深夜。我为何知道她们是被赶走的呢?因不断有宦官三番五次来报,说某某美人求见陛下,都被大宫监挡在了殿外。”
她没有转述司马炎的原话。当时司马炎的原话是:“叫她们给我滚!不要来烦朕!”
阿秋再问道:“他为何要赶走她们呢?”
她并非多事好问,却隐约觉得这里有些事情,对她很重要。
司马瑶露出思索神情,道:“其实我也不知。往日宫宴,即便有我在,这些美人多半也是在的,也不妨事。大夥一起陪着皇兄吃吃喝喝,胡说八道,我觉得亦没什麽……噢,我想起来了。”
阿秋立刻露出关注神色。
司马瑶喃喃自语道:“我当时也问过皇兄,为何今日不要她们进来。毕竟皇兄发那麽大火,也属少见。”
她沉吟一下,道:“他当时的回答是:‘她们只会说她的坏话。’”
阿秋只觉如一桶水自头顶浇下,全身冻结,偏又清醒非常。
司马炎说的“她”,当是上官皇後。
那些美人,会极力向他进言,令他相信那个孩子并不是他的。
司马瑶的声音似近似远,在她耳边响着:“很难说他是什麽情绪。照我看来似是压抑着欢喜,但又不那麽确定,故而惴惴不安,反而容易暴怒。反正皇兄因着酗酒,後期常是喜怒无常的,我也不敢多问,就顺着他闲聊。他聊来聊去,就聊到了我家里的事,说起我父亲无嗣的问题。”
她回忆着道:“斥退美人时他是很凶的,对着我却是和颜悦色。他先问我父亲这些时对我好不好,又问我想不想要个弟弟,毕竟我父亲无嗣,便意味着琅琊王一脉从此而绝。他建议说过继一名也可以。我当然否决。”
司马瑶狠狠地道:“无论母妃教养我的方式正确与否,她始终是站在我这一边,坚决地捍卫我的利益。母女连心,这会同意立嗣子,不吝于打她的脸。我当即表态说除非是从我娘亲肚皮里出来的,否则我绝不同意。”
阿秋好奇道:“那武帝如何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