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极慢极慢地答道:“我自己没有父母,因此一向以为,有父母庇护便会幸福得多了。听了瑶姑姑的事,方知也不是那麽简单。”
司马瑶微笑道:“父母只是臂助而非天地,每个人终究要走自己的路。更有可能,做真正的自己,便是从叛天逆地开始。”
阿秋道:“瑶姑姑你後来这般叛逆,是否也有对你爹爹和母亲的失望?”
司马瑶深吸一口气,道:“是的!无论我是贞静温婉,还是文韬武略,母亲培养我最好的结果,总强不过她自己去;那就是嫁一个如我父亲般有权有势的人中龙凤,可我自小便在这生活里长大的,太清楚这是一种怎样的人生,我一点也没有动力去为之奋斗。”
阿秋想到琅琊王妃半生与丈夫丶与其他女人的斗争,更要控制他无子无後,亦不由得唏嘘。
司马瑶继续道:“至于父亲,我对他的失望,怕犹在他对我失望之前。妻妾子女在他眼中,不过是任他掌控权衡的棋子。我很清楚他有争逐龙位的野心,但因没有儿子,这野心就毫无意义。最初我舞文弄墨,骑马练剑,因算得别出蹊径,得到朝臣和陛下的一致褒扬,他以为面上有光,故而精心教我剑法武学,务必令我成为司马家第一名媛。”
她苦笑道:“但後来,我越走越偏,女扮男装逛青楼楚馆,学人家赌博酗酒。其实,我只想让他明白,儿子该有的优点,我司马瑶也有;但儿子可能有的缺点,我也一样可以有。再说,他自己也是这般做的,我为什麽便不可以。”
阿秋很明白她心中所想。英俊精明才气焕发的琅琊王爷,或许认为自己的壮志不能酬,均是因为没有儿子。可即便他真的有个儿子,难道就一定不是斗鸡走犬的纨绔?
他之期待于子女的,又究竟是什麽呢?
阿秋轻轻地道:“少时的瑶姑姑你,想必很孤独。”
司马瑶陡然双目睁大,不明所以地瞧着她。
阿秋道:“因为举世皆醉而你独醒,你是在末世的空气里,清醒着沉沦。”
司马瑶微微一笑,意兴阑珊地道:“那时与我说得来话的,只有皇兄司马炎。其实,我与皇兄算得上臭味相投。皇兄不止一次说过,若我是男子,他情愿将皇位让给我,省的日日挨那些忠臣直臣的骂。哈!”
阿秋完全未想到,司马炎对于司马瑶的宠信,并非只是面子上做姿态,而也有这般流露真情实感的时刻。
司马瑶解释道:“皇兄其实尚武刚毅,处理政事远不是他所长,本来从前他父皇在位时,很多事便是前中书令做主,到得他即位,很多事他既弄不明白,也对付不了那些朝臣的争辩诘问,索性就学着他父皇,不管了。可德宗叔叔无甚大才,老臣们一早便知,他坐那位子上,老臣只要他不惹事便好。但新帝即位,人多少对他有所期待,毕竟他还要在位五十年丶六十年甚至更长。这般早早躺平,朝臣又怎能接受。”
她想着那些司马炎邀她在宫中不醉不归的往事,苦笑道:“他越不管,便越不会,有前中书令在朝时,尚可撑着,前中书令离开朝堂後,局势越发混乱,他在後宫躲事躲得越厉害,就被骂得越惨;他索性便将那些骂他的直臣一个个斥退,专用只讲合他心意话的小人,于是朝堂上人人只顾着邀宠,不敢报下面灾情丶叛乱,不敢要他处理事情,再到得後来形势越发恶化无可挽回,他就一通乱杀,所以……结果你也就知道了。”
阿秋想到司马炎一朝仅持续七年,前五年尚有上官谨在位,後二年赐下牵机散一共十七瓶,为南朝历代之最,这便是司马炎到最後百计俱穷後的暴戾手段。
不知为何,明明说的是前朝往事,却有一种悲凉之意,渐在席间无形散发。
阿秋忽然不知何念触及,小声地问道:“前中书令……将上官皇後许配给他,应当是希望上官皇後,也能帮着他理顺前朝後宫。她那般聪明……若肯帮忙的话,司马炎应当不会最後办得这般难看。”
不知是什麽动机,令她忽然想要自司马瑶的角度,多知道一些,上官皇後与司马炎之间的情况。
司马瑶不以为然地道:“你说琰秀姐?前中书令和德宗叔叔大概是那般想,因为他们是上一辈的人,深信缘分皆可凑合,凡事皆可勉强。哈!”
阿秋听她说得有趣,亦忍不住笑了。
司马瑶接着道:“依我看来,这完全是昏着。因这两人是捏不到一块去的。我不在高门女儿堆里混,对琰秀姐所知不深,但就以从前一两面的印象而言,琰秀看似柔和却极有主见,她不喜欢的人便是不喜欢。至于我皇兄,他和我性格相似,虽然我们都文不成武不就,志大才疏的,可一生人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哪有他去讨好旁人!这两人到了一处,你可以想象得出来结果。”
阿秋以前从未遇到过如司马瑶一般,对自己剖析认识既深,也不避讳自己之短,活得这般敞亮明白的人,不由得佩服钦敬再多了一层。
忍不住便道:“我也很可惜今日无酒,否则必要敬瑶姑姑一大杯!”
又诧异道:“以瑶姑姑这般的性情,怎会这般恪守上官家的清规戒律。守墓人的规矩不许,难道您就不会偷酿些酒来藏着,自己一个人慢慢喝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