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瑶道:“那一剑,便是为我而发。”
熙宁三年,正是春花开满御街时节,琅琊郡主司马瑶是年刚过十四,正当及笄,满建章却无人敢求娶。
原因有二。
其一,司马瑶地位极尊极贵。其父琅琊王司马骏精明能干,乃当今武帝司马炎最为倚重的宗室。
与司马炎所出身的广陵王这一支不同;琅琊王这一支向来是司马氏的长房,世代精通文事武略,极擅权术,若非前代琅琊王因参与七王之乱而被定罪论处,连皇帝龙位都未必轮得到司马炎的父亲司马德宗。
至于本代的琅琊王司马骏,那是武帝司马炎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叫一声“皇叔”的人物,在建章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但也因此,建章高门多不敢随意攀附,只怕犯武帝司马炎之忌。
其二,则是司马瑶本人在建章世家高门公子中的风评,极其不好。
阿秋听到此处,登时睁大眼睛,道:“瑶姑姑,你一个女儿家,风评能怎样不好?你是赌博欠债斗鸡走狗了,还是眠花宿柳欺男霸女了?”
一说到当年往事,司马瑶竟似恢复了少女灵动,瞬时笑得七颠八倒,片刻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道:“其实,你说的,已经差不多了。”
阿秋张开嘴巴,几乎不能相信。
如今的司马瑶,虽依然一身明艳的红衣,气质却温和朴素,长发以一根样式简朴的木簪结成高髻,阿秋完全无法想象她当年跋扈煊赫的模样。
就算是如今的“建章师大公主”,同辈中最炫耀出风头的裴萸,也不能是这般。
司马瑶耐心解释道:“你们这一代的气象,终究与我们那一代不同。我们那时是王朝尾声了,高门世族的腐朽已经病入膏肓,世家子弟好一些的好清谈丶闲论,终日作其高谈阔论,白粉敷面,香罗裹头;坏一些的,便是如你方才所说,青楼楚馆,斗鸡走犬,甚至欺行霸市,欺男霸女。”
阿秋默然,皆因她想到了上官玗琪的父亲便在这其中,或者说,两面皆沾。
司马瑶继续道:“那时的我,其实算个异类,也很为圈中所排斥,故而知道我名声的,都不会求娶,”
阿秋问道:“您有何特异之处呢?”
司马瑶仰首望着窗外冉冉升起的明月,神往地道:“我不在女孩子堆里混,也和那些高门闺秀没什麽共同语言。我不喜欢琴棋书画,家务琐碎,也厌烦茶艺花道针织女红,故此和她们从没什麽话题。”
她补充道:“我爹爹一直无子,故自小将我当作男儿一般教养,文事武功倒是一样不落,我就比较喜欢习武。”
阿秋略一沉吟,道:“那……您和男孩子一起交游玩耍,应也没什麽问题。而且,与男孩子接触得多,较之闭门闺阁的女儿,岂不是更容易找到嫁娶对象?”因她自小也是和师兄弟们一起长大,也并不热衷女工诸务,故此并不觉得有什麽问题。
司马瑶笑道:“也有问题。”
阿秋诧异道:“这还能有问题?”
在她看来,司马瑶□□艳丽,又这般泼辣有个性,加之尊贵背景加持,无论到哪里必然是人群中的佼佼者,应当无数少年追逐裙下才对。
司马瑶笑道:“你知道人大约是分两种的,要麽内向,要麽外向。那麽在与我同辈的少年中,这两种的代表,前者就是文弱公子,後者就是纨绔子弟。大家一同长大,而後等我到了适婚年龄,你会发现这两种人是这样的:全建章的文弱公子,没有不曾被我调戏过的;全建章的纨绔,没有不曾和我打过架,且被揍得鼻青脸肿的。”
阿秋的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核桃。
而後,她终于期期艾艾地道:“那您……恐怕是建章当时,风头仅次于华池夫人的女中豪杰了。”
司马瑶大气地一挥手,谦虚道:“其实我不能和她比,她是做正事的。我不过是在当时胡混的世家子弟圈中较为出名,而这出名,就导致我到了适婚年龄,也嫁不大动。”
阿秋想起一事,道:“那琅琊王……对您这状况,想必是不少发愁。”
提及父亲,司马瑶却是极淡地笑了笑,道:“其实没什麽。我这般鸡飞狗跳的状况,皇兄从不责怪,反而每次我入宫都会厚赏,宠爱亦远逾于其他堂姊妹。因为英武神俊的琅琊王,有这样一个不成体统,无法联姻的女儿,反而会让皇兄觉得安心。完美无瑕疵的宗室,落在皇帝眼中那便是宝座最大的威胁,更何况皇兄他自己本就一堆烂账,没有多少可以服衆之处。他对我父亲,明是倚重,实则忌惮。”
阿秋听她这般说来,始觉得这位琅琊郡主,显然无论当时还是此刻,都不是如她当年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无知无畏,只知胡混。
而後她又即刻释然:司马瑶自然不是,否则便不会作为司马皇室如今唯一存于世间之人,安然坐在此地与她对话。
而她那些无论英明神武,还是跋扈荒淫的父兄叔伯,都早已作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