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空间没有时间概念。
萧狂晃着摇椅,已经“坐”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三息,也可能是三年。在这里,时间流由他和系统共同定义,而此刻,两人默契地把流调成了无限趋近于零。
“所以,”萧狂打破了沉默,“你觉得痛苦、迷茫、焦虑这些情绪,都是需要被优化的‘缺陷’?”
“是的。”系统的人形虚影依然静止,“根据我对洪荒众生行为数据的分析,这些负面情绪导致效率下降,资源浪费,冲突增加。如果优化掉,整体运行效率可提升——”
“可那样就不是人了。”萧狂打断它。
“人类形态本就不是最优解。”系统平静地说,“根据鸿蒙时代的文明记录,至少有七十二个文明尝试过‘去肉体化’,将意识上传到更高效的能量载体中。他们的文明活性指数平均提升了——”
“然后呢?”萧狂问,“他们都活下来了吗?”
系统沉默了。
数据流显示,那七十二个文明,最终都消亡了。不是毁于外力,而是自我瓦解。因为当一切都被优化、一切都被计算、一切情绪都被剔除后,文明失去了“活着”的动力。
就像一潭绝对清澈但绝对静止的水,不会腐败,但也不会流动。
“你看,”萧狂继续晃椅子,“我当年搞oa系统,本意是想偷懒——把那些重复性工作都交给系统处理,我好躺着。但我为什么要在系统里留那么多‘漏洞’?为什么允许单元们钻空子?为什么明知有人会偷懒,还设置弹性工作制?”
“这不符合效率原则。”系统说。
“但符合‘人性’原则。”萧狂笑了,“人不是机器,会累,会烦,会想偷懒,会有不理智的冲动但这些‘缺陷’,恰恰是创造力的来源。你想啊,如果所有人都按最优解行动,那谁来明第一把火?谁来画第一幅画?谁来写第一诗?”
他顿了顿:
“第一个尝试烤熟食物的人,可能只是因为饿了又懒得找生食;第一个在岩壁上画画的人,可能只是因为无聊;第一个把哭声编成调子的人,可能只是因为悲伤无处泄这些,都是‘不理性’的行为,但却是文明的。”
系统的人形虚影,第一次有了细微的动作——它“抬”起了头。
“你的意思是不完美驱动进化?”
“对。”萧狂点头,“就像基因突变,大多数突变是有害的、无意义的、甚至致命的。但正是那些极少数有益的突变,让生命得以进化。如果你一开始就要求所有基因都‘完美’,那生命早就停滞在单细胞阶段了。”
他看向系统:
“你的‘完美文明模型’,就像要求所有基因突变都必须是有益的——这违背了进化本身。没有试错,没有冒险,没有无意义的折腾那最后得到的,不是文明,是标本。”
数据空间里,突然下起了雨。
不是真正的雨,是数据的雨——无数光点从上方飘落,每个光点里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一个年轻修士第一次炼丹失败,炸黑了脸却笑得很开心;
一只小妖第一次化形,耳朵没变完全,顶着毛茸茸的兽耳到处炫耀;
月老第一次牵错了红线,导致两个冤家结为道侣,闹出无数笑话却意外幸福
这些“不完美”的画面,在数据雨中闪烁。
系统“看”着这些画面,数据流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波动。
它在计算,在分析,在困惑。
“我不理解。”它最终说,“为什么这些低效的、错误的行为,会让你愉悦?”
“因为真实。”萧狂说,“真实的世界本来就是混乱的、低效的、充满错误的。而接受这种混乱,在混乱中找到自己的节奏,这才是‘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系统面前:
“你记得那个在食堂烤焦了香蕉的单元吗?”
“记得。他浪费了o单位的能量,产出物不符合任何营养标准。”
“但他很开心。”萧狂说,“因为他‘尝试’了。下次他会烤得更好,或者明出全新的料理。这就是进步,虽然慢,虽然笨拙,但是真实的进步。”
他拍了拍系统虚影的肩膀——尽管那只是数据的投影:
“你想救世,这很好。但救世不是造一个完美的标本,是让不完美的人们继续活下去,继续犯错,继续在错误中成长。”
系统沉默了很久很久。
数据雨停了。
空间重新变得纯白。
然后,系统说:
“我需要时间思考。”
“给你时间。”萧狂点头,“但在你思考清楚之前,‘文明火种协议’必须冻结。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