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撑着纷乱昏沉的神智,脑海飞速复盘头狼所有行事。
那头恶狼每一次行动,永远算尽利弊。它身负箭镞与火烧重伤,躯体本就难以支撑长时间奔袭厮杀,即便带上几头健壮残狼,也没有足够力量正面碾碎两处村落。
若是只为捕猎觅食,不必特地连夜迁移去往东侧山谷;若是单纯泄愤屠戮,峡谷伏击吃过亏之后,它应当更加懂得规避有凡人聚集防备的人居之地。
“它要换巢穴。”谢奕凰的嗓音虚弱,却十分笃定,“原先的岩缝已经暴露在我们暗哨的视野之下,以它的多疑,绝不会继续久留。东侧山谷多地热岩洞,岩壁厚实,洞内藏有地热,风雪难以侵入,远比先前那处岩缝更加温暖,对它一身溃烂化脓的烧伤来说,是绝佳养伤之地。”
可就算目的是迁徙筑巢,山谷下方的村落就横亘在它的行进路途旁。野兽的仇恨不会懂得克制,途经之时,但凡嗅到活人的气息,难保不会顺势扑杀落单百姓。
“暗哨只看见它带着数头野狼动身,无从分辨它队伍确切数目。”族长重重叹息,“山路遥远,就算我们立刻派遣人手赶过去,大雪覆盖山道,马蹄行进迟缓,能不能赶在狼群抵达之前示警,全凭运气。”
谢奕凰垂眸思索片刻:“不必派遣大批战斗人手。挑选两名骑术顶尖的族人,不带重甲,只备快马、火把与示警烟火。不必和狼群交战,只需要抢先赶到东侧山谷,叫醒两处村落百姓,驱使所有人尽数退守村内木屋,封堵门户,点燃院落篝火,弓弩上弦死守。只要百姓不外出,凭借屋舍阻挡,寥寥几头野狼很难强行破门。”
她顿了顿,补充道:“余下的人全部留守公社,只分出一小队猎手,绕远路尾随追踪,远远吊在狼群后方,只记录头狼最终落脚的岩洞方位,远远窥探,绝不可主动挑衅开战。一旦被狼群发现踪迹,即刻弃掉追踪,拼死回撤报信。”
“这个法子可以最大限度保全公社防务。”羽殇辰颔首认同,目光转向族长,“事不宜迟,连夜安排。”
族长不敢耽搁,转身便大步踏出木屋,风雪顺着掀开的门帘席卷而入,裹挟一股刺骨的寒意。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药罐咕嘟翻滚,炭火噼啪作响。
守夜妇人上前,小心翼翼替羽殇辰查看后背渗血的纱布,拆开一角,便看见旧伤口再度崩裂,鲜红的血液混着淡黄的脓水浸染布条。妇人神色一变,连忙取来煮沸过的草药洗剂,细细清理伤口。
纱布撕扯的刺痛袭来,羽殇辰肩头微微绷紧,额角渗出一层薄汗,却没有发出半声痛哼。
谢奕凰侧过身躺在床上,静静望着他,心底沉甸甸的。
方才动用心神谋划对策,又一次消耗本就亏空的神魂,腹中那一缕胎息愈发微弱,仿佛一缕随时会被寒风吹灭的烛火。短时间之内她绝不能再剥离本源灵气炼制丹药,余下那寥寥几颗秘丹,每一颗都弥足珍贵。
“又牵动伤口了。”谢奕凰轻声开口,眼底藏着心疼,“方才不该强行撑起身。”
“眼下情势摆在眼前,容不得顾及身上伤痛。”羽殇辰喘了口气,待到妇人重新包扎好伤口,才缓缓躺回床榻,“只要能够锁定头狼新的巢穴,我们就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屋外传来马蹄踏碎积雪的轰鸣,两匹快马冲破寨门,踏着沉沉夜色朝着东侧山谷的山道疾驰而去,点点火把的光亮很快消融在漆黑山林深处。另一队轻装猎手,也借着林木的掩护,远远跟向重峦通往东侧山谷的方向。
山林深处。
漫天碎雪悠悠飘落。
头狼走在队伍最前方,庞大的身躯每一步踩进厚厚的积雪,肩胛嵌着的断箭便会随之晃动,暗红血珠一滴接一滴坠落在白雪之上,烙下点点暗色。火烧溃烂的皮毛冻得僵硬,寒风扫过伤口,钻心刺骨的痛楚时时刻刻啃噬它的躯体。
它时不时停下脚步,抬起巨大狼首,幽绿的竖瞳望向山谷下方零星微弱的灯火,喉咙之中滚出低沉压抑的呼噜。身后四头体格壮硕的残狼低伏着身躯,安静等候首领继续前行。
它的确无意强攻村落。
旧伤未愈,每一分体力都要省下来用以苟活养伤。可那山谷深处,那处藏着地热的岩洞,是它此刻唯一渴求的庇护之所。
但通往岩洞的必经之路,便要经过那两处凡人小村落的外围林地。
若是路上撞见落单的猎物,刻入骨髓的仇恨,绝不会让它手下留情。
它甩了甩沾满雪沫的硕大狼首,再度迈步,狼群的黑影,一步步向着东侧山谷不断逼近。
时间一点点在煎熬之中流逝。
木屋之中,没有人能够安然入眠。
谢奕凰阖目休养,却睡得极浅,腹中时不时传来的抽痛反复将她从朦胧睡意里拽醒。羽殇辰同样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被风雪拍打的木窗,耳朵时刻捕捉着院外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
遥远的东方天际,一道刺眼的红色示警烟火猛地冲上夜幕,在东侧山谷的上空轰然炸开!
是前去报信骑手发出的讯号!
紧跟着,第二道、第三道烟火接连升空!
院墙上值守的猎手看见远方焰火,顿时高声呼喊起来。
“是东侧山谷方向!示警烟火!狼群应当已经靠近山谷地界!”
屋内几人心头齐齐一悬。
没过片刻,又有几道微弱的绿色烟火缓缓亮起——那是尾随追踪狼群的猎手约定的信号,代表他们已经看见头狼一行的踪迹。
可绿色烟火仅仅亮起两轮,便骤然彻底熄灭。
再也没有新的信号升起。
风雪呼啸,山谷那一片山林,彻底陷入死寂。
“追踪的人,出事了?”守夜妇人攥紧衣角,声音微微发颤。
羽殇辰猛地坐起,这一次大幅度动作,直接扯动后背全部创口,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将涌上的血沫强行咽了回去,额头上瞬间布满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