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望去,熟悉的小院就在眼前。
斑驳的灰砖墙,墙根生着细碎青苔,院角摆着一把老旧藤椅,晾衣绳上还搭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屋内隐约传出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一下,敲在谢奕凰的心尖上。
正是她透过世界树光幕看见的那一段时光。
戚阿公卧病在床,戚阿婆日夜陪护,现代医院多方诊治,始终只能延缓病情,无法根治。
她袖中紧紧攥着那几卷手抄纸页,纸上全部是剔除所有仙法,从《仙界医录》当中提炼转化而来的凡俗方药、针灸思路。没有起死回生的神丹,只有草木、针石,凡人所能依仗的全部本事。
吱呀一声,木门虚掩。
谢奕凰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响院门。
屋内的咳嗽声稍稍停顿,片刻之后,步履蹒跚的脚步声靠近,木门被拉开,满头花白的戚阿婆出现在门后。老人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连日操劳,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神色疲惫不堪。
看见门外陌生的年轻姑娘,戚阿婆微微一愣,带着几分疑惑:“姑娘,你找谁?”
谢奕凰喉间微微发紧,数千万年仙域漂泊,无数次在午夜梦回记起这张慈祥的面孔,此刻真正相见,却不能道出自己真实身份。时空因果不可轻动,若是贸然说出自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扰乱这条时间支流的过往,整根时光丝线便会即刻崩断,她会被强行驱逐回去。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放柔了声音:“阿婆,我是学医的,听闻家中长辈身体抱恙,略通些中医,想来看看,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戚阿婆脸上掠过一丝为难,又夹杂一丝微弱的希冀。医院已经来回跑了无数趟,药吃了无数,阿公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医生已经委婉告知,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但凡还有一丝希望,她都不愿意放弃。
“快进来吧。”戚阿婆侧身将她让进院子。
小院里空气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卧室之中,光线昏暗。戚阿公蜷缩躺在被褥之间,脸色灰败,呼吸粗重,隔上片刻便会爆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喘,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得整个身躯不停颤抖。
看见老人这般模样,谢奕凰心口又是狠狠一疼。
她缓步走到床边,没有急着开口,依着凡俗医者的规矩,伸手搭住老人枯瘦的手腕。
指尖触到脉搏,脉象虚浮散乱,内里脏腑损耗深重,久咳伤肺,又牵连脾肾,经年累月积下的顽疾,早已把躯体耗得油尽灯枯。现代的药物压制住一部分急症,却补不上长久亏空的根本。
谢奕凰眉头微微蹙起。
在仙域,这般脏腑衰败之症,她随手一枚丹药,几针神魂针法,便可逆转颓势。可在这里,那些力量半点都不能动用。
她只能依靠凡俗草木针石。
戚阿婆站在一旁,紧张地望着她:“姑娘,还有办法吗?”
谢奕凰收回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病程太久,脏腑亏耗太重,无法一蹴而就。只能慢慢调理,尽量减轻病痛,争取把元气补回来。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痊愈,但我愿意试一试。”
她没有说虚妄的大话。历经万千病案的医者心里清楚,油尽灯枯的躯体,凡俗医术所能做到的本就有限。
接下来几日,谢奕凰便留在了这个小院。
她按照手抄纸页上推演改良过的方子,跑遍周边的中药铺子,仔细挑选药材,亲手熬制药汤。夜里,借着屋内微光,细细比对病案,反复调整配伍。夜里守在床边,观察戚阿公咳嗽的时辰、饮食、睡眠,记录下每一点细微变化。
没有仙家神针,她便去医疗器械店买来普通的医用银针。依照凡俗人身的经络穴位,小心翼翼施针,疏通气机,缓解咳喘带来的痛苦。
戚阿婆看她日夜操劳,心里感激,时常给她热好饭菜。老人偶尔也会看着她的侧脸,隐隐觉得有几分莫名的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
汤药一碗碗服下,银针一次次落穴。
戚阿公剧烈咳喘的频次,竟真的慢慢降了下来。不再整日昏昏沉沉昏睡,偶尔可以睁开眼睛,能小口吃下一点稀粥。
这微小的好转,让戚阿婆喜极而泣。
可谢奕凰心中却清楚,这只是表象。顽疾扎根太深,衰败的脏腑如同快要燃尽的烛火,汤药可以添一点灯油,却很难把快要熄灭的火苗重新烧得旺盛。
有一回,戚阿公精神稍好,躺在枕头上,浑浊的目光落在谢奕凰身上,沙哑着嗓音开口:“姑娘……我总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谢奕凰心口一紧,指尖微微蜷缩。
她垂下眼帘,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阿公,许是错觉。”
老人轻轻喘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缓缓说道:“辛苦你了。这些日子,我身子舒服太多了。人老了,生死本就是寻常事,不必太过为难。”
老人通透豁达,早已看淡生死,只是放不下相伴半生的老伴。
谢奕凰走出卧房,站在小院的天井之下,仰头望向头顶的夜空。
看不见星海诸天,看不见远在亿万光年之外的青衡仙域,看不见守在时空通道另一头的羽殇辰。可她隐约能够感知那一缕细若发丝的时空丝线,遥远而坚韧,维系着她在此处的存在。
她已经做到凡俗医者所能做到的极致。减轻痛苦,挽回一部分生机,却依旧难以彻底根除沉疴。
深夜,她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取出随身携带的手抄纸页,借着廊灯,一笔一笔记录下戚阿公的病案。将此方凡俗世界里的病症特点,用药得失,尽数写在纸上。这些记录,往后若是回到仙域,便可以补入《仙界医录》之中。仙域生灵与凡俗凡人,血肉病机终究有所不同。
就在这般缓慢调理的日子里,变故悄然降临。
这一日,戚阿公忽然精神大振,面色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润,胃口也好了不少,能够吃下小半碗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