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沉默了片刻。
大巫师忽然垂下眼皮,声音压到了最低。
以上四尊,虽毒,虽狠,但终究是的蛊。
老夫这一生,见过金蚕两次,玉婵一次,蝶蛊和墨蜈各一次。都解了,或者……没全解,但至少知道门道。
他停了很久。
但还有些蛊,不在四王之列。
鬼苗。
两个字吐出来,火塘边的温度像骤降了三度。
那是千年前就从中原苗族里分裂出去的一支。他们不信神,不祭天,专走阴路。
密炼出来的蛊——鬼蛊、尸蛊、魔蛊——中原人连名字都没听过。
鬼蛊能借死人躯壳行事,尸蛊把活人炼成不人不尸的行尸,魔蛊……
他摇头,老夫只在一卷残破的古籍上见过魔蛊的记载,写那卷书的人最后疯了,字迹到后半段全是乱爬的蚯蚓,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这些蛊,不是用来杀一个人的。
大巫师抬起头,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像一张戴了半辈子的面具。
是用来拿下一寨、灭掉一部落的。
一旦沾染,不要说寻常巫医无从破解——他看着两人,一字一字地说,就是老夫这样的一族大巫师,也束手无策。
只能看着中人者自生自灭,看着一寨一寨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连怎么倒的都说不清。
虫鸣忽然停了。
两个年轻人坐在火塘对面,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发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半晌,子叔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师、师父……中原那边传说的,什么苗族少女给心上人下情蛊……
大巫师嗤了一声,那笑声像枯叶被碾碎。
情蛊?那是最末流的人阶小把戏,连地阶都算不上。中原人编的那些酸故事,把蛊术写成儿女情长的玩意儿——
他摇了摇头,他们不知道。蛊术走到尽头,是能控千万人、覆一城国的手段。
真正的蛊王一出,千军万马也挡不住。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
他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
不过是井底之蛙抬头看见的一小块天罢了。
火苗重新窜高,把三张脸都照亮了。两个年轻人久久没有再说话。
山风从寨子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一声低哑的、不像任何活物的响动,又很快被夜吞没了。
苗家小姑娘咪彩好奇抬头问大巫师:“老爷爷我的七彩蝶蛊已经蜕变了几次?曾祖爷爷临行前才送我这只蛊,我完全不知道这蛊虫是第几重蛊。”
大巫师那张枯树皮似的脸忽然一抽,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他大概是在笑。
但那笑比哭还瘪,颧骨上的皮肉堆出两道深褶,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配上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活像一具老树根成精了在冲你挤眉弄眼。
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把视线移开了半寸。
咪彩倒没觉得吓人。
她蹲在大巫师脚边,背篓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竹编小笼,笼里趴着一只巴掌大的蝶,翅膀合拢着,看不出颜色。
小姑娘仰着脸,一双大眼睛亮得像刚下过雨的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