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甄市长!”
“甄市长,您怎么来了,您不是……”
甄景渊摆摆手。
天不亮才从省城赶回来的卢向准连口气都没顾上喘,和顾主任一左一右搀着他走到会议桌前。
他没去坐自己的位置,就扶着椅背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我在医院躺着,听说家里开这么重要的会,躺不住。”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浮,却字字清楚,“就请顾主任陪我,过来坐一坐,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茅蔚已经从最初的惊乱里回过神,站起身,挤出一个关切的表情:
“甄市长,您身体要紧,有什么事,我们会后到医院向您汇报。今天的会,我先替您盯着……”
“茅市长辛苦了。”甄景渊淡淡一笑,打断了她,“不过既然我来了,这个会,还是我来主持吧。”
他不疾不徐,先给了一个台阶:
“茅市长着急进度、想为企业排忧解难,这个心情我理解,也是对的。营商环境要抓,头号工程的效率要保,这一点,市委市政府没有分歧。”
茅蔚绷紧的肩膀,松了松。
可甄景渊下一句话,锋刃就出来了。
“但是——”
他从大衣内袋里拿出一张折着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昨天夜里,许书记从省委党校传回了口头意见,我念给大家听听。”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许书记说,云谷是全省的头号工程,越是抢进度、越是特事特办,越要依法依规。重大设备采购、重大资金拨付,必须集体研究、专家评审、程序一步不缺。谁要是图一时痛快,在程序上开口子,将来出了问题,谁个人负责。”
甄景渊抬起眼:
“许书记的话,大家听明白了?”
“明白了。”
一片声音,参差不齐,却比刚才任何一次附和都来得整齐。
茅蔚的脸色,白了又青。
她是一点毛病也挑不出来。
人家是真病,也是真下了留观通知,却偏偏在她要落笔的这一刻,带着市委书记许行先的意见站到了会场。
“我表三个态。”
甄景渊竖起手指。
“第一,‘即报即批、当场办结’的绿色通道,于法无据,也违背梁省长‘程序一步不缺’的原话,今天不设,以后也不设。”
“第二,瀚辰这份采购方案,存在与中标合同不一致的降配、换型问题,技术硬伤没有澄清之前,退回,限期补充材料,重新组织专家评审。”
“第三,前期工程款,严格按合同约定的‘3331’节点拨付,不到节点,一分不拨。”
他每说一条,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
“以上三条,全部如实写入今天的会议纪要。”
甄景渊说完,话锋却忽然一转,看向茅蔚,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倚重”。
“当然,进度不能停。我提议成立云谷设备采购联合审查组,集中办公、并联审查,既把关又不拖工期。这个审查组,我想请茅市长亲自牵头,你分管工业、熟悉流程,名正言顺。”
茅蔚一愣。
她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甄景渊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审查组下设技术审查组,景辉同志任组长,中有专家配合,参数、合同逐项过堂;市纪委派驻组和法律顾问全程驻点,每份意见签字留痕,每周向许书记、向我、向省领导小组书面报告。茅市长,妥当不妥当?”
会议室里不少人低下头。
这是阳谋!
戴高帽是假,把她架到火上是真。
往后瀚辰想过关,就得在她亲自挂帅、纪检驻点,最后还要杨景辉把握技术关,一道一道过审。
她再想开后门,就是在自己签过字的纪要上做手脚,出事头一个跑不掉的,就是她这个组长。
茅蔚明知道是套,却只能站起身。
她端起茶杯想借故喝一口,杯盖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稳住手,挤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