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学校组织体测,他从一千米跑道上下来就觉得头晕,连灌两瓶冰水都不见清醒,下午的微机课干脆请了病假,一个人回宿舍休息。
六月天气燥热,他习惯性开了冷空调,谁知睡到一半被生生冻醒,体内不住发寒,额头却烫得吓人。
接着闻到空气里一股股的香气,又浓又密,是他最讨厌的那种甜到发腻的味道。
起初是花束似的甜,像母亲摆在家里的成簇的玫瑰,闻得久了,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酒精味,一缕一缕,毒蛇般躲匿在嫣红的玫瑰丛中,吐着血红的信,危险而迷人。
未分化的青春期少年都分在Beta宿舍中,根本不会有Alpha或Omega的出现,宿舍里也从没有人喷过香水。
那么这股香味从哪里来,可想而知。
迟羿心里咯噔一声,后背迅速爬上了一层鸡皮疙瘩,一身冷汗地裹紧了被子。
活到现在十八年,他家世、样貌、成绩,几乎是样样得意。
他期待过自己会是个强大的Alpha,十六岁还没分化后消沉过一段时间,也接受了自己会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却从没想过自己会分化成一个Omega。
一个娇弱的,需要人保护的性别,还会定期受到发情期的折磨。
他很想否认,可空气里的甜香骗不了人。
随着他情绪的剧烈起伏,这股香味愈发浓郁,像置身于一个硕大的玫瑰园,甜玫瑰酒的味道勾得人头晕目眩,直想醉死在这漫无边际的花丛里。
迟羿没有醉,但真的有点想死。
都不必想爷爷失望的眼神,他自己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宿舍是待不下去了。
比起分化成了Omega,他更怕别人知道他分化成了Omega。
当即不顾发情期虚软到无力的手脚,挣扎着爬下床,收拾东西逃出宿舍,也不敢回家,在外面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下了。
不管怎样,能拖一天是一天吧,之前听人说有些医院能开压抑自己的性别特征的药物,除了伤身体外没有任何副作用,也许他可以试试!
说试就试。
他两天跑了H市好几所大型公立医院,接连碰了壁,私立医院又不敢去——爷爷会知道。
他只好一个人跑到G市来碰碰运气。
吸取之前的教训,他特地找人伪造了体检报告,只要让医生相信他未来的性别是Alpha,只是出于某种原因分化晚了,就能拿到促进激素分泌的药物。
就算变不成真的Alpha,压制一下他身上的Omega性征总没问题吧?
他算盘打得啪啪响,谁知被祝君则一眼看穿了!
“拿这种事占用医疗资源,真是闲的。”
祝君则冷冷下了结论,把他那份体检报告摔在办公桌上,“抑制剂一楼药房能配,电梯出门左拐,不送。”
迟羿胳膊被他一甩,狼狈地扑到一边,闻言红了眼。
“你凭什么这么说。”他抽过自己的体检报告,站直身体,脸色倔强地盯着祝君则,“你是Alpha,高高在上,当然不懂别人的处境。”
祝君则不想和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屁孩多做纠缠,眼神都没分他一个,自顾自在纸上勾勾画画,叫了下一位病人的号。
迟羿最恨被人无视,趁人进来前啪地把门拍上,动作极快地从内锁住了。
门把被人从外面转了转,门外传来明显的疑惑声,祝君则笔尖一顿,蹙眉抬头,“开门。”
迟羿冷哼,“我不。”
“开门。”这声更冷了。
迟羿攥紧拳头,想着事已至此,破罐子破摔也好过白来一趟,梗着脖子道:“给我开药。”
祝君则彻底没了耐心,尽力压下怒气,自己起身来开门。
迟羿挡在门前,执着道:“给我开药!”
他用身体死死地护住门锁,祝君则还真不好跟他动粗,心情差到了极点,寒声道:“一定要这么无理取闹吗?”
迟羿口风不松,“你给我开药,我马上就走。”
“你要那种药干什么?”祝君则不耐道,“你一点问题都没有,盲目服药只会给身体造成损伤。”
“这跟你没关系。”
“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什么毛病?”祝君则试图跟他讲道理,“每种性别都是一样的,只是生理构造不同,没谁比谁高贵。”
“你根本就不懂,少来教训我。”迟羿眼红红地,“你不需要知道原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了——你到底开不开?”
“不开。”祝君则斩钉截铁,“我不会给你开的,你再怎么闹我都不会。青春期叛逆也别叛逆到这种地方来,这里是医院,不是你家,没人惯着你。”
“你少自以为是了!”不知戳到了哪个痛处,迟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谁要你惯着了?我有单子,我正常按程序来找你的,让你给我开药怎么了?我哪里占用医疗资源了?又不是不付钱!”
“啧,跟你真没话讲。”祝君则冷声警告,“快点让开,后面还有病人,你再捣乱我就叫保安了。”
易感期将近,他想在这之前多接诊一些病人,跟迟羿在这每多浪费一秒钟,他就多一分焦急和烦躁。
迟羿一动不动。
见迟羿软硬不吃,根本说不通,祝君则焦躁更甚。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诊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玫瑰花味,闻上去很甜,是他最喜欢的那种清甜糖果的味道,闻得久了,似乎还有点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