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又道:“要是能和你一起读,才更好。”
这声音轻飘,自语一般,迟羿没有回应,可能是没有听清。
祝君则合上眼,想象着如果他投生在一个富贵人家,能和迟羿在学堂中结识,那他们会是多么平等,多么和谐。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认识的途径简直是……
祝君则想着想着,把自己逗笑了——简直是荒谬,他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他这种人,和迟少爷上同一所学堂,怎么可能?
等到下辈子说不定可以。
看着怀里不知何时睡过去的迟羿,他最后一点杂念也没了,在人额头上落了个吻。
反正这辈子,也不算完全糟糕。
他知足了。
第107章
过了春分,气候逐渐转暖。
路边桃花开着小苞,河边新柳吐了嫩芽,白茫茫的冬日过去,春天像个提着鲜亮衣裙的小姑娘,翩然而至了。
在这明媚的季节里,人们脱掉厚重的棉袄,步子变得轻盈,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春天的光彩。
只有小江镇上,迟木匠家那个小掌柜不同。
——迟羿这两天不开心。
蔫头耷脑,胃口都变小了,一天就啃一个白面馍,客人上门也爱答不理。
他的神思恍惚大家有目共睹,但没人知道为什么。
这天下午,迟羿照旧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托着腮,痴痴地望向青石板的尽头。
街上路过的婶婶姐姐们逗他,“小迟掌柜!别噘着嘴啦,你爷爷去社里拿补贴,回来给你买花生糖吃!”
迟羿皱了皱眉,嘴噘得更高了,背过身不理她们。
女人们哪里肯放过他,追着调笑道:“成日家往东边儿瞅,是不是瞧上人豆腐坊的小姑娘啦?”
“一定是!听说兰蕊她爹正给她议亲呢,要嫁城里干部的儿子,咱们小迟掌柜心里不痛快!”
“嘿,小迟可不比干部的儿子差!单论这模样就出挑,瞧瞧,比豆腐还白,再喊你爷爷买块手表戴上,就是大城市的千金来了,也挑不出错儿!”
迟羿恼了,“噌”地站起来道:“你们胡说什么,谁要和干部的儿子比了!”
他抄起屁股底下的板凳,举起来轰人,“走开,走开!再说我就叫爷爷不给你们家修桌子了!”
女人们嘻嘻哈哈散了。
迟羿憋了一肚子气坐回门口,眼睛还是牢牢地盯着东边巷尾。
她们有一点没说错,他的确瞧上了个人。
那个人不是城里的大官儿子,也不是镇上的知识分子,连厂里的工人都不是。
他叫祝君则,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人,来自隔壁的小水村。
日头偏西落了,迟羿再一次开始思念他。
祝君则有着高直挺拔的身材,孔武有力的臂膀,两条腿笔直修长,皮肤是常年劳作晒出来的深麦色,两只手掌宽大而结实——
起码两个男人一起抬的八仙桌,他一下就抓起来扛到了肩上,还稳稳当当走路呢,一点都不吃力!
每个月的初一,祝君则总会准时出现,来拿他上个月定好的东西,再定下下个月要来拿的东西。
有时候是桌椅板凳,有时候是木橱木盆,更多时候是木制的小玩意,木陀螺、竹蜻蜓、拨浪鼓……
这些东西容易丢也容易坏,价钱又便宜,他经常来买。
迟羿心想,他家里肯定有好几个弟弟妹妹。
可这个月都到初五了,祝君则还没来。
赤金的晚霞逐渐铺满了道路,迟羿连候五天,再一次失望了。
他收起屁股底下祝君则上个月拿来修的小板凳,兴致恹恹地往里间走,突然眸光定住。
——来了!
祝君则骑着一辆自行车,车把手上挂着好些油纸包,正晃悠悠地朝这边来呢!
迟羿失落的心情陡然回升,心砰砰跳了起来,两只手端着小板凳,呆愣愣站在门口迎他。
“小羿!”祝君则单手冲他招呼。
迟羿心跳漏了一拍,忙招手回应,“哎……”
没下文了。
他一贯笨嘴拙舌,不像祝君则那么能说会道,开朗又外向,来过几次问了他的名字,就娴熟叫起“小羿”来了。
“怎么傻站着,”祝君则骑得近了,轻巧下车,利落把车梯一别,笑盈盈打趣道,“在等我啊?”
这话原是个玩笑,听在迟羿耳朵里却不得了,以为是自己的心思叫人看穿了,急忙忙否认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