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则撑地坐起,抬眸看他一眼,深深吐了口气,没有回答。
大概是知道无论回答什么都是错的。
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用以心理建设,他捡起身边的手机,准备迎接那满屏富有冲击力的爆炸信息。
迟羿应激了。
一个普通人,突然间被放到显微镜下去被人审视议论,一举一动都被放大解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
他受不了的。
初见时浑身扎满的保护刺一根根长了回来,一度被掐灭的自毁念头死灰复燃。
这种时候的摔倒是发泄,是解脱,而有个人接住了他,才是折磨。
迟羿靠着玻璃栏板,一点点滑坐了下来。
目光追着祝君则在屏幕上快速敲字的手指,好像看到了一双翩跹舞动的蝴蝶。
祝君则是个很讲究的人。
用辛扬的话来说就是,如果换一张脸像他这么挑剔、爱捯饬自己,别人心里一定会骂一句事儿逼。
可放到祝君则身上就一点都不违和。
他喜欢搭配各种各样的衣服,喜欢根据季节选择不同的香水,房间繁而不乱,连门口的花园都整整齐齐。
就这么个每到餐厅先擦桌椅的人,抱着他在混杂尘土与水珠的地上滚了一遭,灰头土脸地坐在原地,连站起来都忘了。
……他果然是那个污点吧。
过了一会儿,祝君则放下手机。
“早知道会变成今天这样,我根本就不会接那个角色……更不要讲讨什么好名声。”
他坐在地上,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头,似是风轻云淡的。
“小羿啊,我没有爸妈,也没有兄弟姐妹,十岁之前,我连名字都没有。
“你大概体会不到那种举目无亲的感觉,你讲你爷爷对你不好,你爸妈不要你,但你总是有家人的。你知道你的来处在哪,你不是没有根的。
“我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家人对我来说,早就不是他们能给我多少钱,多少爱了,我只想确认我和这个世界是有联系的,而不是完全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人群中,每个人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和很多人交朋友,帮助他们,这些事在你看来也许很蠢,很没必要,但我需要这些。
“我需要别人需要我,如果他们因为我而感到快乐,我就会觉得我的存在是有价值的。
“所以我写歌,去唱很多人的心声,到舞台上表演,去拍电影,博大家一笑,哪怕是律让……”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涩。
“你不也是抓准了这点,才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无法拒绝吗——万圣夜的表白……阿扬教你的?……啧,他读心也太准了点。”
“可是准过头了,现在……唉,好难办啊,你说我们……”祝君则回头看他,“诶,怎么哭了?”
“没有……”迟羿揉了把眼睛,用摇头掩饰,“我没哭……”
可哭腔哪里掩饰得住。
祝君则叹了口气,“小羿,我活着需要一个意义。
“你不要抹杀掉我的意义啊,好不好?”
“我知道……”迟羿吸了吸鼻子。
眼泪淌个不停,他干脆把眼镜摘了下来,用袖子蒙住眼睛。
“我不会害你的,我消失就是了,你去管别人吧……我允许你丢掉我了,你听清楚,是我允许了你才可以丢掉我的……”
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唉,不是啊。”祝君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轻地捏住了他的指尖。
“你就是我和这世界的联系啊,从那天晚上答应做你的男朋友起,你就是我的意义了。
顺着指尖而上,捏住迟羿的指骨,捏到掌心、手背,最后牢牢地握住了他。
“换句话说,如果你会因为我而难过,那我就没有意义了。”
“……但我好像有点不太懂这个男朋友该怎么当,我保证了好多次不会,可你还是怕我把你丢掉,我好想让你开心,可你碰到我以来好像一直在哭……对不起啊。”
祝君则捉着他的手晃了一晃,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笑一个嘛,不然我真的觉得我……
“……好失败啊。”
迟羿眼泪流得更凶了,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摇头说:“没有……祝哥没有失败,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我……我是个很坏的人,我对别人都装得很好,他们还以为我是个好人,我只敢对你发脾气,别人我不敢……
“小时候,我在房间里哭,爷爷就把我丢到外面,叫我要哭就滚远一点哭,到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去哭,不要吵到别人……
“祝哥,我好怕……”他紧紧握住祝君则的手,气弱声微,“我就是觉得我自己不好,会被你丢掉,你说一百遍我还是怕……不是你不好,不是你……”
风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天地似乎也有一丝不忍,给束紧命运的恋人留了片刻的喘息。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