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正满面不虞地倚在窗边,低头看着手机。
抑住满腹训话的冲动沉默了一整段高速,直到转出出口,驶入城中大路后,才慢慢地开了腔。
“想了这么久,总该知道自己今天有多蠢了吧。”
迟羿头也不抬,继续点着手机屏幕,“我今天做的最蠢的一件事,就是想来接你。”
他无视掉对方和棋的提议,几步操作后“白后”出击,以“死亡之吻”杀法将对面“黑王”一步将死,酣战了一路的棋局总算告一段落。
屏幕上出现胜利字样,迟羿轻吐口气,把手机甩到了一边。
摸出兜里那枚被航站暖气融掉,又被室外冷气凝固的巧克力,夹在指尖,捏了个稀烂。
“前天晚上,组里有个人摔了。”等过一个红灯,祝君则缓声道,“胫骨骨折,很严重,必须住院。”
被刻意分散的思绪慢慢回笼,迟羿眨了眨因久盯屏幕而干涩的眼睛。
祝君则这是在跟他……解释?
“我这两天就是在忙他住院的事,”祝君则说,“请护工,还有后续转院。
“他就比你大两岁,老家在西北,第一年外出打工没什么积蓄,知道自己要一个人在外地住院吓坏了,也不敢跟家里人讲,怕得总哭。我只能先照看他两天,等他适应了,再……”
“为什么要照看他。”迟羿冷声。
“谁让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比我大两岁,成年了吧,有能力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吧。一个人又怎么样,难道不能活了吗?凭什么要你去陪。”
“你这讲的什么话,”祝君则眉头锁得更紧,“就只能陪你,不能陪他?什么道理。他是住院了,住院,懂吗。”
“懂啊。”迟羿漠然垂下眼睫,“我也可以住院,祝哥有这么好心陪吗。”
“迟羿。”祝君则话里愠意渐长,已然有发怒的征兆了,“别逼我动手。”
“哈。”迟羿自嘲笑了一声,“难道我不说这些,祝哥就不动手了吗?你早就给我判死刑了,我再装出一副懂事大度的样子来又有什么意义?这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觉得他活该。活该!”
“迟羿!”祝君则怒喝。
后脊窜上一股深刻的寒意,迟羿不自禁一抖,马上以更凶狠的姿态顶了回去,“干什么!祝哥要是听着不爽,那就把我的腿也打断好了!我无所谓啊,我也活该行了……”
话音被一个急转弯拦在喉咙,车身猛地偏离主路,岔进一条空旷无人的小道,随便寻了个车位停了进去。
“我不会把你的腿打断。”祝君则熄掉火,几个深呼吸后,啪一下解开了安全带,“我会把你的屁股打烂。”
“迟羿,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迟羿咽了口口水,情绪压过理智,他放狠话前完全没有过脑,在祝君则动作极快地摔上前门坐进后座时,脑袋还是懵的。
他人一下从前排转到了身边,安全距离为零,迟羿不敢再放厥词,嘴唇嗫嚅道:“你真的要打我?……为了他?”
“不是为了他。”祝君则锁上车门,揪着衣领把人从逃跑边缘捉了回来,脸上怒气毫不遮掩,“是你太欠揍。”
迟羿被人提胸拎着,双手无力地扒住座位,喉结上下滚动,唾液分泌得更厉害了。
“你不能……”
“不是你自己讲的吗,活该啊。”祝君则眸光凌厉,“讲那些混账话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振振有词的,怎么现在怕成这个样子?——知道怕,怎么讲话前不动动脑子!”
“……我哪句话说错了?”迟羿双腿发软,眼珠因恐惧而不住颤着,视线飘忽不定。
“你哪句都错了!”祝君则斥道。
“在机场的时候,我还觉得你只是年纪小不懂事。你节日没人陪不好受,我理解,你觉得我冷落了你发脾气闹情绪,我也理解,哪怕是酒驾我都不想跟你多计较什么。”
祝君则喘了口气,眉宇间没有半分玩笑神色,“但是你刚才讲的那些,不是一句年纪小就可以盖过去的。”
迟羿不懂祝君则此话的含义,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从没见过的可怕怒气,夹杂着狠戾、失望、甚至是痛恨。
张了张口,喉咙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觉得全世界都必须围绕你转,是吗?”祝君则手臂爆出了青筋,胸膛起伏不止,“自己那点小情绪看得比天还大,别人的苦难就视而不见?哦,不对,你不是视而不见,你是压根就觉得他们活该!”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小少爷,不识人间疾苦也要有个度,别人是没投个你这样的好胎,没有你那么金贵,但人家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也知道痛,也会哭,你怎么能……”
“……这么刻薄。”
祝君则从没说过这样的重话。
迟羿眼泪吓停,连呼吸都不会了,额角沁出的冷汗聚成豆大的汗珠滚下,瞳孔缩小为一个点,惊恐地看着他。
可看着祝君则因为自己勃然大怒,心里又诡异地泛起了一丝报复的快感。
“是啊……”他咽了咽唾液,话音颤抖,“他有父母养,我没有,所以……”无辜似的眨了下眼皮,“他比我多受点苦,不是应该的吗?”
祝君则沉重的呼吸停了五秒,随后换成更加粗重的喘声,像是怒气被压抑到了极致。
“你最好赶紧解释清楚,刚才讲的都是气话——趁我现在还有耐心。”
“我……”
“讲啊!”祝君则几乎是用吼的。
“不……”眼泪重又被吼声震下,迟羿手脚发凉,抽泣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内格外刺耳,厚厚的低压逼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
“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颤巍巍道,像是被今晚一系列事件打击得不会思考了,存心要试探什么似的,“没什么要解释的……你认识我的时候,就该知道的。”
祝君则愣了一下,脸上所有的表情归于虚无,夜里光线不明,看着竟有些惨白。
他手上力气一松,把人推回座位,仿佛心脏被挖空了一块,呆坐一会儿,自嘲地勾了勾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