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澡的镜子上沾满雾水,鬼使神差地,迟羿伸出一根手指,开始在上面写字:
祝君则
迟羿
两个名字一上一下,水雾因手指书写而聚成水珠,从“祝君则”缓慢滑落,流向“迟羿”。
进入、穿透、侵占。
直至最后,两个都面目全非,交缠一体。
迟羿蓦地想起了傍晚,那两根裹着冰凉液体的手指。带着仍旧难以忽视的温度,刺破他,探索他,亲昵地抚慰着他。
卫生间里热气蒸腾,迟羿耳尖透着薄粉,很幼稚地在镜面上呵了口气,把两个名字重新糊上了。
然后在原先写“祝君则”的地方,又一笔一划认真写了两个字:
哥哥。
祝君则……哥哥。
迟羿勾着嘴角,眼睛闭了睁睁了闭,越看越觉得镜中的自己在发痴。
今晚的体验实在是太奇妙了,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心里一直以来空洞的那块地方被突然塞进了一团软乎乎的棉花。
虽没能将他彻底填满,却也够蓬得他不再空虚。
醒了醒因为想着祝君则而发昏的头脑,迟羿开始对着被“游戏”弄脏的裤子发愁。
该怎么清洗啊,这种污渍丢洗衣机可以吗?
他不擅长家务活,洗衣服也生疏,愁了一阵没辙,决定先放着,等刷完牙再说。
嘴里泡沫刚起,丢在床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滋滋——滋滋——
电话铃声催魂夺命似的。
迟羿皱眉,含着满嘴泡沫去拿手机。
一看,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号码:几乎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中过,却始终清晰地刻录在他的脑海里。
——迟誉华,他爸爸在国内的手机号。
事实上,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父亲的第二次来电。
第一次他没接到。
当时是凌晨一点的律让,他的手机在祝君则手里。
后面物归原主,迟羿翻到了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来自母亲,一个来自父亲。
起初他不是没有动过回拨的念头。
可纠结再三,还是放弃了。
那是凌晨一点啊,母亲生活一向规律,不会熬夜,那时候他们大概是刚刚回国,还保持着英国的作息没睡,于是全然没顾及迟羿也许正在休息,就直接打了过来。
其实即便他看到了电话,接通后又能说什么呢?他和这对名义上的双亲简直是陌生人。
如果真的有事,第二天会再打来的吧……
没再打来。
迟羿等了整整两周,都没再打来。
果然只是一时兴起吧……
恍惚一阵,迟羿神思逐渐回笼。
眼下电话铃声不绝于耳,他却始终无法干脆利落地按下接听。
他整个人被惊讶、茫然、期待、忐忑的情绪牢牢裹挟,或许还有恐惧,五脏六腑全都被搅得不得安宁。
怔愣之时,口中含着的牙膏沫啪地滴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接听键上。
“喂。”嘟嘟两声,父亲的声音猝不及防地从听筒里刺了出来。
迟羿心猛地一提,飞快跑回卫生间吐掉嘴里的泡沫,擦擦嘴巴,僵硬地应了个“喂”。
顿了顿,又补了一声“爸”。
“嗯。”很沉的一声,“九月三十,我会来G市接你回家。”
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知道还以为他在通知秘书开会。
“……啊?”突如其来的信息把迟羿撞懵了,“我和爷爷说过了,国庆不回家,过年再回……”
迟誉华完全没在意他说的什么,“具体时间我会短信告知你,不要迟到。”
“为什……”
滴的一声,电话挂了。
没来得及问的一句“为什么”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怄得人难受。
迟羿塞了一肚子的疑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没有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