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张从磊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好肉不怕等。”
对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像是他们走向了房子的另一头。
我抓住这个机会,手按在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下压,但门纹丝不动。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整个地下室看了一遍——除了那扇门,唯一的出口就是笼子后面墙壁高处的那个通风口,脸盆大小,装着锈迹斑斑的铁质格栅,四颗螺丝固定在墙面上。
我把铁丝弯成一个简陋的起子,卡住其中一颗螺丝的槽口,用力拧,螺丝纹丝不动。
直到尝试拧到第三颗螺丝才终于松动,然后是第四颗,用力将格栅的一角往外掰,生锈的铁片出一声尖利的呻吟,弯出了一个大约十五厘米宽的缝隙。
足够糖糖钻出去,但远远不够我。
我踮起脚尖,托着糖糖的前腿把它举到通风口的高度,压低声音说道:“出去,到外面去,去找人,找人来。”
我不确定糖糖是否真的能听懂,但它在那个通风口前停了大概三秒,然后一个纵身钻过格栅的缝隙,消失在了外面。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像一个小时那么长,我靠在墙上,胸口兜着三只猫的重量让我腰酸背痛,但我不能坐下,不敢坐下,不敢出任何声音。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通风口外面传来了脚步声,然后一只手电筒的光从通风口照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谁在里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喘,像是跑过来的。
是物业小刘,清幽苑的白班保安,他身后跟着我的糖糖,正蹲在通风口外面的草地上,尾巴慢慢地左右摆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通风口的方向。
我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爱过这只猫。
“刘师傅!是我,崔梦星,七栋的住户,”我把脸凑到通风口前面,“我被关在地下室里,邻居把我关在这里,他们——他们还杀了人,你快报警,快报警!”
小刘的脸在手电光后面变了颜色,但他没有多问,掏出手机拨了三个号码,对着那头快说了地址和情况,语气虽然急促但还算条理清晰。
挂了电话,他蹲下来:“警察马上就来,你别怕,我去找人帮忙……”
“你别走,”我说,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脆弱,“求你了,就待在这里。”
但小刘在原地蹲了大概两分钟,大概是觉得光等着不行,站起来对我说:“我去前面敲敲门,我先稳住他们,等警察来。”
“别去……”我的声音还没落地,他已经起身走了。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绕过房子的侧面,然后是前门方向传来的、用拳头砸门的声音,接着是小刘中气十足的呵斥:“开门!里面的人开门!物业的!有人举报你们非法拘禁,警察马上就到,你们最好自己出来!”
我闭上了眼睛,心想这下完了。
我浑身抖地爬上楼梯,把眼睛贴到木门通风口的格栅上。
厨房还是刚才那个厨房,砧板上那条孩子的胳膊还在,白白的小手微微蜷曲,指甲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夫妻俩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了,清晰又从容地讨论起来。
“我就说她肉吃的不够吧,”周曼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这么快就醒了。那点肉量对成年人来说还是太少了。”
“不是肉量的问题,”张从磊的声音接上了,平稳而温和,“是她吃得太少。后面那几锅,她基本没碰。”
“要不是为了女儿能吃点纯净的好肉,”周曼叹了口气,充满了母爱的忧虑,“就应该多喂点的。现在的小孩,嘴刁得很,有一点点杂质都吃得出来。”
“行了,走吧。”张从磊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在面对警察即将到来的局面。
然后我听到了张寒月的声音,尖细的,带着撒娇的腔调:“爸,我还没吃饱呢。”
“路上再吃。”张从磊说。
接下来生的事情,我至今无法用任何逻辑来解释,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得清清楚楚。
先是翅膀扑打的声音,三对翅膀陆续展开,那种宽大的、强壮的羽翼在室内猛然张开时出的沉闷的“噗啦”声,带着空气被搅动的震动,从客厅方向传过来,穿透了木门。
然后是鹰隼的叫声,此起彼伏,一声高亢尖锐,一声低沉浑厚,一声短促稚嫩——三声鹰啸交织在一起,像是在互相呼唤,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声音逐渐升到头顶,离开这栋房子的方向。
最后是陶瓷碰撞的声音,厨房灶台上那口还冒着热气的陶瓷锅,锅盖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轻轻晃了晃,出一声清脆的“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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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通风口的格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厨房。
没有人走出来,没有人经过,没有任何人影在厨房的窗户上投下轮廓。
但我眼前的厨房,正在以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生着变化——砧板上的那条胳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拿走了,凭空消失在了空气里。
水槽里的刀也消失了,灶台上的锅盖被重新盖好,火被拧灭了,锅沿上溅出来的汤汁被抹干净了,碎花窗帘被人重新抚平了褶皱,窗台上的水渍被擦干了。
整个厨房在一分钟之内变得一尘不染,井井有条,俨然一间从未被人使用过的样板间。
然后,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没有一丝生命气息的寂静。
我靠着木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无法控制。
胸前的三只猫被我的抖动惊醒了,豆包出一声低沉的嚎叫,豆豆把头埋得更深了,咖啡用爪子扒拉着我胸口的衣服。
肩膀上的蛋黄终于出了一声微弱的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