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的画面让我好几天没能睡好觉——他的后槽牙比正常人长,比普通的臼齿要尖锐得多。
他闭上嘴之后,那个温和的笑容又重新挂回脸上,弧度精准,八颗牙齿,一切正常得不像话。
时间进入四月,天气回暖,草地上开始冒出野花。
那些陶瓷摆件还会偶尔出现,我注意到它们出现的位置是有规律的——总是从隔壁的后院开始,一路散落到草地中央,然后在某一个夜晚过后,消失几个。
来的和消失的数量,大致相抵。
物业的巡逻并没有增加,但小区门口的公告栏上多了一张寻人启事,是一个中年男人,说是住在附近城中村的租户,三月底出门买烟就再没回来。
一周后,寻人启事旁边又多了一张,这次是个年轻女人,在城东这一片做保洁的,四月初下夜班后失踪。
又过了几天,第三张贴了上去,它们并排贴在公告栏上,风吹日晒,边角开始卷起。
我每天上班路过都能看到,每次都会加快脚步,像是在逃避某种我不愿意面对的关联。
四月十一号,夜里下了一场大雨,到晚上十点多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倾盆之势。
雨点砸在阳台的落地窗上,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风声穿过纱窗的缝隙呜呜作响。
四只猫都被雨声弄得有些不安,糖糖在床上来回踱步,咖啡钻到了被子底下,豆包和豆豆挤在沙角落里,四只耳朵竖得笔直。
蛋黄把脑袋从翅膀里拔出来,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阳台的方向,一动不动。
大概凌晨一点多的时候,雨势最猛烈的那个时刻,我听到了一个男孩的哭喊声,穿透了雨声和风声,从墙壁的另一侧传过来。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仔细听着,但那个声音只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声音便戛然而止了。
紧接着,我听到了陶瓷碰撞的声音,从阳台外的草地上传来。
我光着脚跳下床,冲到阳台的落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闪电划过,天地之间短暂地亮如白昼,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我看到了草地上的张寒烬——那个四岁的男孩——正在草地上爬行。
他浑身湿透,头贴在头皮上,小脸惨白,正趴在地上用手肘和膝盖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每挪一步都伴随着一声被雨声压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他的背上缠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拖着一个陶瓷摆件——不,那不能叫摆件了,那个东西几乎和他本人一样大,是一个人形的陶瓷雕塑,灰白色的釉面在雨水中泛着诡异的青光,粗糙的五官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个孩子的轮廓,嘴角微微上翘。
张寒烬的呜咽声穿透了风雨,渗透进玻璃窗,扎进我的耳膜。
我下意识地去开阳台门,拧不开,这个从我搬进来那天就没能打开过的锁,在这个最需要它打开的时刻,还是纹丝不动。
张寒烬已经爬到了草地中央,那个陶瓷人像在他身后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泥沟,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呜咽声越来越弱。
我顾不上穿鞋,光着脚冲出房间,从正门跑进了雨里。
暴雨砸在我身上瞬间就把我浇透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张寒烬的方向跑。
我离他大概只有三十米,但草地上那些散落的陶瓷摆件像障碍物一样横在我面前,我不得不绕过它们,每经过一个我都忍不住低头看一眼——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也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东西?
等我跑到草地中央的时候,张寒烬不见了。
那个等身大的陶瓷人像还立在那里,灰白色的釉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嘴角上翘的弧度在闪电中显得诡异而清晰。
它立在草地上,和周围那些大小不一的陶瓷摆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装饰品,一件没有生命的工艺品。
我围着它转了好几圈,弯下腰在草地上摸索,手指摸到的只有泥水、草根和碎石。
没有男孩,没有脚印,没有任何痕迹表明几秒钟前这里还有一个孩子在爬行。
我站在暴雨中,浑身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我报了警,警察来得比我预想的快,大概二十分钟。
两个穿制服的男警察,一个高瘦年轻,一个矮胖中年,站在我的门口,雨水从他们的雨衣上滴滴答答地落在我门口的垫子上。
“你报的警?说有孩子受伤了?”中年警察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股见惯了各种奇葩报警的疲惫感。
“我看到了,隔壁的男孩,被拖在草地上,身上绑着绳子,还有一个陶瓷的东西……很大的……”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抖,但我控制不住。
“你确定你看到了?”年轻警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判断我有没有嗑药。
“我非常确定。你们去敲隔壁的门,去看看那个男孩还在不在。”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然后转身往隔壁走,我跟在他们后面不敢靠太近,在距离隔壁门口五六步的地方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