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年轻些,仰面朝天,长散开,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
她们身上全是血,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液在地上蔓延,汇成一条细细的暗红色溪流,沿着水泥地面的裂缝缓缓爬行。
我应该尖叫着转身就跑的,但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或者说,我正在看着另一个“我”做着一系列我完全不想做的事情。
“我”蹲下身,膝盖跪进那摊温热的液体里,手伸出去撩开年轻女人脸上黏着血的头,动作轻柔。
她的脸白到青,嘴唇微微张开,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我”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把那道血痕抹开,指腹上的触感冰凉而僵硬。
“老婆。”那个声音从“我”的喉咙里出来,很轻很柔。
“我”弯下腰,嘴唇贴上她冰凉的脸颊,吻了一下,血液的腥味瞬间冲进鼻腔,铁锈和盐混合的味道黏在我的唇上。
“我”直起身转向旁边那个年迈的女人,拉起了她的手——那只手已经僵了,指节蜷曲。
“我”小声叫了一声:“妈。”
然后“我”站起来,笑容再次出现,我能感觉到那两根无形的指头勾住我的嘴角,轻轻往上提。
那是一种满足的、如释重负的笑,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项工作的人,站在成品面前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
接着,“我”弯下腰把手伸进那个年轻女人的腋下,把她抱了起来。
她的体重比我想象中沉得多,“我”把她抱向厂房深处那台巨大的水泥搅拌机,滚筒的铁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然后是那个年迈的女人,“我”一趟一趟地搬,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搅拌机启动了,滚筒开始旋转,出沉闷的轰鸣,齿轮咬合的声音如同某种巨兽在咀嚼。
水泥在翻滚,碎石在碰撞,那种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填满了我的耳膜,填满了整个厂房,填满了我脑子里所有的空隙……
剧痛。
“我”疼得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手指死死抠进头皮,眼前的画面开始撕裂,厂房、搅拌机、灯泡、血迹,所有的东西都在熔化、扭曲、往一个黑暗的漩涡里塌陷……
我睁开眼。
花洒还在喷水,热水浇在我的背上,顺着脊梁流下去,浴室里的蒸汽散了一些,镜子上凝结的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沐浴露瓶子倒了,骨碌碌滚到墙角,撞了一下瓷砖,停住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干净的水珠挂在皮肤上,指甲缝里没有血,膝盖上没有蹭上的灰尘,嘴唇上也没有那种铁锈般的腥味。
我一下子瘫软在地,瓷砖的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我抱着膝盖缩在浴室角落,让热水继续浇,浇到皮肤红皱,我希望可以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烫出来。
我很确定我叫岳梦,今年二十六岁,未婚,谈过两个男朋友,目前单身,我妈在老家,健康得很,昨天还给我了六十秒的语音方阵催我回家相亲。
那不是我的记忆,不可能是我的记忆!
但我的嘴唇还记得那个吻的触感,我的手掌还记得那只手的重量,枯瘦、蜷曲、像一把干树枝。
我的耳朵还记得搅拌机启动时那声沉闷的轰鸣,那个声音现在还堵在我的耳道里,嗡嗡地响。
我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热水器里的热水用完了,花洒喷出来的水越来越凉,我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裹上浴巾,坐在马桶盖上,盯着地上那一小片从门框上蹭下来的墙皮呆。
第二天,我把周诗瑶约了出来。
我们找了个路边的奶茶店坐下,周诗瑶点了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我什么都没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来回刮。
“诗瑶,那天那个车祸,你再说一遍。”
周诗瑶咬着吸管,歪头看我:“你不是不想提了吗?”
“我就是想再确认一下。”
她叹了口气,把吸管从嘴里抽出来在杯子里搅了搅。
“那天我们去看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打了个出租车回家。上车没多久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个司机走的路越来越偏,我看了导航,他在绕路。”她顿了顿,“我出声提醒他,他反而凶起来,说我们定位不准,还让我加钱。我不肯,他就把车停了,扭过来想抢我的包。”
“然后呢?”
“然后你……”周诗瑶指了指我,“你突然特别冷静,你跟他说你已经在报警了,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o已经拨出去了,就差按通话键。他看了一眼你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你的脸,居然就怂了,松了手,骂骂咧咧地继续开。”
我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隐约记得这个片段,但她说出来的时候,我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开了没多远,车就出故障了,引擎那边冒烟,司机停到路边掀开引擎盖检查,我们两个下车走到路边等着,然后……”她停下了,吸管在杯子里搅出一个漩涡。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后那辆面包车就冲过来了。”
“我呢?”我追问,“我当时站在哪里?”
“你就在我旁边啊,你还能在哪?我们两个都吓傻了,那个司机被卷进车底,血溅了一地,你拉着我的手抖得像筛糠似的。”周诗瑶皱了皱眉,“你怎么问这个?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