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追人的东西……”我试探着问,“那只黑色的手,也是你的吗?”
圆圆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忽然她的表情变了,所有的天真、所有的笑意、所有属于孩子的表情在一瞬间被全部擦掉,露出了一张全然不同的脸——一张空白的、扭曲的、布满阴翳的脸。
“她不是我。”圆圆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沉、更沙哑,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用她的嗓子说话,“她是它。”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体内翻滚挣扎。
她用两只胖乎乎的手抱住自己的脑袋,蹲了下去,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个声音震得我耳膜疼,但更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声尖叫里我听到了一个重叠的声音——另一个更加低沉、更加粘稠的声音,和圆圆的尖叫缠绕在一起,此起彼伏。
浓雾忽然变得躁动了,我感觉到脚底的地面在微微震动,头顶的雾气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在我们的正上方,灰白色的雾气被搅动成了一个漏斗的形状,缓慢而沉重地旋转着,越转越快。
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噗……呼……噗……呼……
这个声音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这一次明显不一样,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涌来,从头顶、脚下、前后左右,三百六十度毫无死角地包围过来。
浓雾里开始出现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雾气中蔓延、分叉、连接,组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黑色网络,每一条黑色纹路的末端都在蠕动。
圆圆还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的指缝里开始渗出黑色液体,从她的指缝间一滴滴落在地上,每一滴都出轻微的咝咝声。
“它生气了……”圆圆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那种重叠的声音越来越明显了,两个声音之间的界限正在模糊,“它生气了,它不喜欢你说它。”
“圆圆!”我蹲下去抓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寒意隔着毛衣都能传到我掌心里,“圆圆,冷静一点!看着我,看着我!”
我用力把她的手从脸上掰开,我看到了一张让我毕生难忘的脸——圆圆的脸正在分裂。
她的左半边脸还是圆圆——肉嘟嘟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挂着口水,一副天真憨态。
但她的右半边脸皮肤正在变得光滑如镜,漆黑一片;右眼大得不成比例,眼眶裂开到了太阳穴的位置,里面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纯粹的、无尽的黑色;右边的嘴角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一排又尖又细的牙齿。
此时她的左眼在流泪,透明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右眼在盯着我,一眨不眨。
“快走。”圆圆左半边的嘴在说话,声音很轻很急,“快走快走快走,她要出来了,我快捂不住了!”
我来不及多想,一把把她拽进怀里,她的身体又冷又软,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大块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面团。
那股腐烂水果的味道冲鼻而来,但此刻我已经顾不上恶心了。
“不要怕。”我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她的头又密又硬,湿漉漉的,散着霉味。“不怕不怕,我在呢。”
圆圆的颤抖停了一瞬间,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僵住了,应该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然后她左半边的嘴轻轻地开口了:“真的吗?你不会走吗?”
“真的。”我说,继续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像哄一个孩子,“我不走,你慢慢来,不用急着控制它。深呼吸,跟我一起,吸……呼……吸……呼……”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头顶的黑色网络还在蔓延,那只无形的手在浓雾里翕动着,越来越近。
但我只有一个想法——圆圆不是一个纯粹的怪物,她的体内住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那个东西是邪恶的,是嗜血的,但圆圆本人不是。
她的左眼还在看着我,那颗真正的、属于人类的眼睛,眼睛里全是泪水,全是恐惧,全是一个孩子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太久的孤独和绝望。
“你给我讲故事好吗?”圆圆小声说,声音抖得厉害,她在拼命维持清醒,“讲完一个故事,我就有力气了,我就能把它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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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的声音也在抖,“我给你讲,我讲一个最长的故事给你听。”
我清了清嗓子,脑子飞翻找着记忆,然后我开始讲白雪公主的故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选这个故事,也许是因为童年记忆作祟,也许只是因为此刻我太需要一个单纯的、温暖的、和恐怖无关的东西来对抗怀里这个被黑暗侵蚀的孩子。
“从前有一个叫白雪的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像乌木一样黑……”
我就这样抱着圆圆蹲在枯叶堆里,头顶是铺天盖地的黑色纹路,四周是呜呜呼啸的浓雾,远处隐约传来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响——那是那只黑色巨手在扒开雾气寻找我们的声音。
但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看,我只能一字一句地继续讲下去。
“坏皇后问魔镜,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圆圆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她的身体不再剧烈颤抖,体温也在慢慢回升,我感觉到她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我外套的衣角,抓得很紧,生怕我会跑掉一样。
我讲了七个小矮人,我讲了毒苹果,我讲了王子的吻。
我也不知道自己讲了多久,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越来越沙哑,但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我注意到了一件事——每当我讲到白雪公主得到了别人的帮助的时候,圆圆的左眼就会亮一点,而右眼的那种纯黑色就会往回收一点。
“最后,白雪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永远永远。”我讲完了最后一句,喉咙干得快要冒烟了。
怀里的圆圆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心又开始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