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嘴里出自己都认不出的声音,“你到底为什么让我纹它?”
李也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因为我想要自由。”他说,声音轻得快散架了,“我曾祖父剥了自己的皮,我爷爷五十多岁老成了八十岁,我爸变成了那个东西。我们李家被这本书绑了四代人,唯一的机会就是有一个人,不是李家的血脉,自愿纹上第一页的图案。只有外人纹,这把锁才从李家身上解开。然后……”
“然后那个人代替你们去死?”
他沉默了一秒,那一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是。”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十七岁,我妈跑了,我没有爸,我没读过书,我在酒吧卖酒,我被人占便宜,我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会消失的人,结果他也只是想拿我去填一个坑。
就在这时,那个怪物又开始动了,它绕过了李也,那些纹身图案一层层地翻涌着,我以为它会朝我走过来,但它没有。
它蹲了下来,那个比正常人长了一截的手臂支撑在地上,关节反折,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然后它把那张没有五官、只有黑洞的脸对准了我,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转,在酝酿。
它说话了,叫了我的名字:“梁……若……梦……”
我的后背在这一瞬间彻底裂开了——我感觉到那片纹身从我的皮肤上剥离,往里面钻,穿过肌肉,穿过骨骼,一直钻到了某个我从未触碰过的地方。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李也的喊声、怪物的低语、外面巷子里的风声,全部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一片白色的雾。
我又回到那个梦境,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四周死一样的安静。
但这次雾没有散开,它往我身上裹,触及着我的皮肤,雾里面传来一个很温柔、很缓慢的声音,像一个老太太在哄孙子睡觉。
“来。”
雾的深处有一扇“门”,由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身线条编织成的一个轮廓,隐约能看出门框和门扇的形状,每一根线条都在缓缓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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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透出光,一种不是阳光也不是灯光的、青灰色的光,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我不想过去,但我的脚不听使唤。
就在我的手快要触碰到那扇门的时候,我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也在光,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有什么东西在亮。
我看到了一行反着的字,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但我认得出来是谁的笔迹——那种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字体,大小均匀,间距精准,和他留在早餐桌上的纸条一模一样。
“若梦,对不起。等你看到这些字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在给你纹身的时候,趁你睡着,在你皮肤下面多刺了一组线。曾祖父说,第一页无人能解,除非以血还血,以皮换皮。你是外面的人,你不该被卷进来。所以最后一块拼图,不该是你——是我。”
字迹从我的胸口开始往内渗透,一层一层穿过我的身体,往那个纹身图案的方向蔓延。
那种灼烧感让我叫不出声来,整个人几乎要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我能感到那个纹身正在被驱赶,那些钻进我身体里的线条在一寸一寸地往外退,像藤蔓被连根拔起。
然后,一只手从虚无中伸出来,一把推开了那扇门。
门外站着李也,他赤裸的上身全是那些密密麻麻的纹身线条,但这次的线条是红色的,真正的血液的颜色,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胸口的纹身已经碎裂了,那些粗重的镇压线条一根根崩开,而他后背上的皮肤正在变得透明,我甚至能透过它看到雾那边青灰色的光。
“我终于想明白了。”李也转过身,背对着我,面对着那片浓雾和雾里数不清的人影,“你所看到的并不是单纯的第一页,它是一个容器,它需要装东西。我曾祖父剥了皮,把魂卡住了。我爷爷老死了,把魂耗尽了。我爸变成了怪物,把魂丢干净了。但他们都没想明白一个问题。”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他第一天在酒吧帮我解围时一模一样,淡淡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容器满了,不就溢出来了吗?”
然后他走进了那扇门。
门关上的瞬间,整个世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推了一下,我看见那扇线条编织的门从边缘开始崩解,一根一根的线条松开、脱落、在空中扭曲着消散。
门后面传来一声巨大的咆哮,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成百上千个人同时出的惨叫,拖成长长的一条,然后突然被截断。
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站在浓雾中,脚边是消散的门,前胸有一团正在慢慢熄灭的光,我的后背凉凉的,那种被什么东西紧贴着的感觉消失了。
然后雾散了,我站在纹身店的地板上,外面的阳光从被撕裂的卷帘门缝隙里照进来。
那个浑身纹身的怪物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摊深色的印迹。
店里的一切都安安静静的,纹身椅、工具台、那面玻璃柜——柜子里李也他曾祖父的人皮还在,但上面那些暗红色的线条全部变成了灰白色。
李也不见了。
那本牛皮本也烧起来了,它完好无损地躺在桌子上,但封面上那些干裂的皮纹正在一处一处地冒出青烟,一页一页,从外到内,安静地焚毁。
火焰是青色的,没有温度,烧到的地方变成很细很细的灰,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