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罗的鬼毒。”花鬼侧身从一个特别窄的地方挤过去,回头等我,“曼陀罗在阳间开花,根扎在花冥。你养的那盆花被人做了手脚,花的魂魄和你连上了。曼陀罗的毒不止在汁液里,更在香气里,闻得多了,毒的就不是身体,是魂。第七天花开到最盛的时候,你的魂就被花香勾下来了。”
我想起第七天清晨,那个即将绽放的第五个花苞,又想起那个抱着曼陀罗从天台跳下去的“自己”,想起那双瞳仁里旋转的暗红色花瓣。
“那个跳下去的是我的魂?”
“是你的毒魂。曼陀罗的鬼毒在你身体里养了七天,结出了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东西。它跳下去是回家,回花冥。你是被它带下来的。”
裂缝开始向上延伸,坡度越来越陡,花鬼走得很稳,赤脚踩在土壁上突出的石块上,但我用枯枝撑着,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喘着粗气问。
花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小,肩胛骨随着走路的动作一上一下地起伏,像两只困倦的鸟。
“花冥里的花鬼,”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有的是被花毒死的活物,魂魄困在这里出不去;有的是花自己的灵,修成了形。前一种会骗你,因为它们想拉你替它们,这样它们就能走了。后一种不会骗你,但也不会帮你,花没有帮人的习惯。”
“你是哪一种?”
花鬼又不说话了,裂缝在前面分成了两条,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左边那条更窄的,我跟上去的时候肩膀被土壁刮掉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到了。”花鬼说。
裂缝尽头是一面土墙,墙上长满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曼陀罗,根茎交缠,叶片叠着叶片,暗红色的花从墙根一直开到墙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这些曼陀罗和我一路上看到的不一样,它们的花朵不是朝一个方向开的,而是每一朵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有的朝天,有的朝地,有的朝向我们。
花鬼伸手按在最中间那朵最大的花上,花瓣在他掌心下微微颤动,然后整面花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外面是黑色的海水。
我走出去,脚下的沙滩还是血红色的,但比来时的那片沙滩窄得多,只有几步宽。
黑色的海水在我面前缓慢地涌动着,没有浪花,没有声音,只有那种黏稠的、油亮的光泽在水面上滑动。
“海退了就能看见门。”花鬼站在花墙的裂缝里,没有走出来,“这句话是真的。”
我转身看他:“之前一个花鬼跟我说过一样的话。”
“花鬼说的不全是假话。”他把手里的铜钱举起来,对着暗红色的天光又看了一次,“假话里掺着真话,你才会信。全是假话就骗不了人了。”
他放下铜钱再次看向我,紫色的眼睛里那一点微弱的烛火般的光闪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他笑了。
不同于之前见过的花鬼,那是一个真正的、七八岁孩子该有的笑,眼角皱起来,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你往回走的路上,还会遇到花鬼。”他说,“有人叫你,别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盯着他的豁牙问道:“所以,你到底是哪一种?”
这时,海水开始退了,整片黑色的海面同时下降,像有人在海底拔掉了一个塞子。
水面离开沙滩,出黏腻的撕裂声,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沙粒,沙粒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残留物。
花鬼后退一步,退回到花墙的裂缝里,曼陀罗花瓣开始合拢,从边缘向中间收束,他的脸在花瓣的缝隙里越来越小。
“铜钱是旧的,”他的声音从花墙后面传来,越来越远,“但红绳是新的。你换了新绳。”
花墙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完全闭合,所有曼陀罗同时绽放,花瓣饱满地张开,花心朝外,仿佛几十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我站在沙滩上看着他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小腿,花鬼敷上去的灰白色泥土已经干裂脱落,底下红肿消了大半,皮肤上只剩一圈淡淡的痕迹。
海水退得很快,黑色水面下降到了几十米外,裸露出来的沙地上出现了一扇门。
确切地说,是一个老旧的深褐色木质门框,门楣上雕着一些辨认不清的花纹,两边贴着褪色的红色对联,对联上的字已经模糊成一团黑色的墨迹,什么都认不出来。
门框中间是空的,没有门板,透过门框能看到另一边的沙滩和海面,看上去只是一座凭空立在沙地上的无用建筑。
但门框里面透出来的光不一样,白亮亮的,带着一点暖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在暗红色的沙滩上铺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
我拄着枯枝蹒跚地走向那扇门,离门还有三步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冯遇梦。”
我停住了,因为是我外婆的声音,死了二十年的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熟悉的、带南方口音的软糯语调,最后一个字总是轻轻往上扬。
我的后背僵住了,脖子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握在枯枝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指关节出轻微的响声。
“遇梦,你回头看看外婆。”
我没有回头,花鬼的话在我脑子里响着:有人叫你,别回头,回头就走不了了。
但我外婆的声音太真了,不只是音色,连说话时那种微微气喘的节奏都对——外婆晚年肺不好,说长句子中间总要换一口气,这个细节只有家人才知道。
“外婆给你梳头好不好?你头散了。”声音又近了。
我感觉到一只手的触感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很轻,但确实是手的形状,指腹的弧度,指尖的温度。
那只手从我的头上滑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轻轻扳了一下。
我还是没有回头,紧紧握着枯枝,拖着受伤的腿,用尽全身力气朝那扇门跳过去。
肩膀上的手在最后一刻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的皮肉里,但我的身体已经越过了门框。
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
抓着我肩膀的东西被门框切断了,一声尖锐的嚎叫在我身后炸开,不是外婆的声音,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像整片花冥里所有花鬼同时张开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