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扫过,对讲机里传来嘈杂的、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有人喊了一句“在那边”,然后几个人影从老太太身边挤过去,朝着那面墙根下的坑跑去。
老太太没有动,她的手还捂着嘴,但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被泪水模糊了的眼睛——始终没有从蒋夜梦脸上移开。
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个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终于被人从黑暗的角落里翻出来暴晒在阳光下的那种表情。
她知道,她的儿子孙伟在三年前的一个夜晚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泥土和血迹。
他说他和朋友喝了酒,摔了一跤,她也没有追问。
她的儿子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总是往那面山墙的方向看,每次经过那面墙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飘忽,像在躲避什么东西,她没有追问。
她的儿子在那之后搬走了,搬到了城市的另一头,很少回来,每次她打电话过去,他的声音里都有一丝她听不出来源的不安,她没有追问。
她没有追问任何事情,但她猜到了。
老太太的手从嘴边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她的嘴唇还在抖,但她的脊背,在那一刻突然挺直了。
她的眼睛从蒋夜梦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面光秃秃的、灰扑扑的、墙根处被挖开了一个大坑的山墙。
她看着那个坑,看了很久,久到手电筒的光束在她脸上扫过了三次,久到对讲机里的声音从嘈杂变成了清晰又从清晰变成了嘈杂,久到楼下的警车又多了两辆,红蓝的灯光在她的脸上交替闪烁,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一幅被揉皱的、褪了色的旧地图。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蒋夜梦从她身边走过,上了楼梯,回到了他那间没有了外墙的、暴露在晨光中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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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床的残骸里找到了自己的那双鞋,穿上,把那个被碎石压住的书包从废墟里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背在肩上。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走下楼梯,走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他走出楼道口,走进楼前那片空地上,清晨的光线从东边的高楼后面漫过来,把整栋老楼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站在空地中央,仰头看着那面山墙。
光秃秃的,灰扑扑的,裂缝像干涸的河流一样分叉蔓延。
没有爬墙虎,没有绿色,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过去这几天生的一切是真实的。
只有墙根处那个被挖开的坑,和坑边插着的红色小旗,和蹲在坑边用刷子和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泥土的穿制服的人,和从坑边延伸出去的那串用黄色胶带围起来的警戒线。
蒋夜梦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离开了那栋楼。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他在用他花了十几年练习出来的、最标准的、最正常的人类步态走路。
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他的步伐均匀而有节奏,他的双手自然地在身体两侧摆动,他的目光平视前方,表情平静,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七岁的、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少年。
城西的梧桐树开始长新叶了,嫩绿色的芽苞在枝头鼓鼓囊囊的。
三月的最后一场雨已经下过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泥土的、带着一丝甜味的气息。
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色的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豆浆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和自行车铃声和行人说话的声音。
这个世界在正常地运转着,像每一天一样,在太阳升起的时候醒来,在太阳落下的时候睡去,对生在凌晨的那面山墙下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也不需要知道。
蒋夜梦走在人群里,和每一个从他身边经过的人一样,走路,呼吸,眨眼,微笑。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还会继续练习怎样当一个普通人,他要把这门手艺练到了炉火纯青。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极细的蓝色光芒,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皮肤底下那些在特定光线下才会隐约浮现的蓝色光点,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偶尔会比别人的淡那么一点点。
他转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下那片斑驳的光影里……
很久以后,那只是过了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预兆的下午——蒋夜梦站在某个地方的某个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他搬走了,换了一个更正常的、没有尸体的、墙面上没有爬墙虎痕迹的房子,继续上学,继续兼职,继续像一滴水融入海洋一样融入这座城市的日常生活。
但是他看到了,在天边,在云层的后面,在夕阳的余晖和初升的星光之间,有一个光点。
不是飞机的航行灯,不是卫星的反光,不是任何他能归类的地球上的人造光源。
那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带着某种特定的、精准的频率的光,像一颗星星突然从天上坠落下来,但又比星星的坠落更慢、更稳、更有目的性。
它在移动,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像是某种他等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来了。
而随着那道光一起到来的,还有一种音频。
那是一种直接在意识层面回响的、一种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甚至从未对蒋院长说起过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在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听过无数次,在灰色的、没有尽头的大地上空,在黑色穹顶之下,在那些由十几个维度的星辰构成的星图中央——那种久远的、缓慢的、像宇宙心跳一样的节律。
那个音频在说:你在这里……我们找到你了……我们来接你了……
蒋夜梦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他的瞳孔深处,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在人类深褐色的虹膜底下,安静地、坚定地、不可逆转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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