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女士最终批准了他独立居住的申请,也许是出于同情,也许只是不想在一个“即将成年”的孤儿身上花费太多行政资源。
她甚至帮他联系了一处房源,在城西的老城区,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居民楼,租金便宜得不像话。
她告诉他那栋楼目前只有三楼和四楼还有几间空房,住户不多,大多是老人,环境清静,就是房子老了点,潮湿了点。
“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再帮你找找别的。”林女士把钥匙递给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温和。
蒋夜梦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极其遥远的寒意从钥匙柄沿着指骨蔓延上来。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他意识边缘轻轻吹了一口气,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又确凿无疑地存在。
他说:“不用了,就这里吧。”
那是三月的最后一天,城西的梧桐树还没长出新叶,枝丫光秃秃地戳在灰蒙蒙的天上。
蒋夜梦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那栋居民楼下面,仰头打量着这栋即将成为他“家”的建筑。
楼是那种很老的砖混结构,外墙刷了一层淡黄色的涂料,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大块大块的墙皮脱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和红砖。
窗户很小,嵌在厚重的墙体里,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一共五层,没有电梯,楼道口的铁门锈成了褐色,门上的锁已经坏了,用一根铁丝随便拧着。
楼前有一片小小的空地,堆着些废弃的家具和杂物,一个破沙歪倒在那里,海绵从裂口里翻出来。
整栋楼安静得不像话,也许是因为住户少而产生的安静,但更像是这栋建筑本身在屏住呼吸。
蒋夜梦住在三楼,楼梯间的水泥台阶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亮,墙面上贴满了小广告。
他走到三楼走廊,左手边第一间就是o,他的房间。
他拿钥匙开了门,房间里比他想象的要大一些,一室一厅,带一个很小的厨房和卫生间。
墙面已经黄,墙角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拼木地板,踩上去会出细微的吱呀声。
窗户朝北,正对着隔壁那面灰秃秃的山墙,两栋楼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有些不适,伸手几乎能触到对面粗糙的墙面。
他放下行李箱,站在窗前,朝外面看了一眼。
窗框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窗外那面山墙灰扑扑的,没有任何装饰,墙面上的裂缝分叉蔓延,从一楼一直爬到五楼。
墙根处堆着些垃圾和枯叶,泥土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他看了几秒钟,拉上了窗帘……
搬进来的头几天,一切都很平静。
蒋夜梦白天出去办理一些手续,去学校办了转学,在附近的便利店找了一份兼职,晚上回到这间屋子里,做饭,看书,睡觉。
他刻意保持着一种极其规律的、极其“正常”的生活节奏,像是在用这些琐碎的、日常的行为来对抗体内那股越来越不安分的涌动。
那股涌动从他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很微弱,他可以假装它不存在。
但它确实在那里,在他的意识深处,像一块小小的磁石,不断地出某种频率的脉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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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他第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那时候他刚洗完澡,用毛巾擦着头从卫生间出来,整个人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也许是因为太放松了,他体内那些被他严密监控的感知系统稍微松懈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他听到了。
有“人”在墙外爬行,某种具有相当体积和质量的东西,正在外墙面上缓慢地移动。
他听到的声音很清晰——是某种实体和粗糙墙面之间摩擦产生的沙沙声,中间还夹杂着细微的、有节律的咔嗒声,像是关节在活动。
他整个人僵住了,毛巾还搭在头上,水珠沿着梢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出很轻很轻的啪嗒声。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感知力都集中到那面墙上,那些被他压制了十几年的东西像被打开了闸门一样奔涌而出。
他的听觉在一瞬间扩张了数倍,不只是听到了声音,还听到了声音背后的东西——那种爬行的节律中带着一种奇怪的、非生物的规律性,像是某种被设定好的程序在执行,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精确到毫秒。
他睁开眼,慢慢走向那扇朝北的窗户,窗帘拉得很严实,是他睡前亲手拉上的,不透一丝光。
他站在窗帘后面,伸出右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但他没有掀开——他犹豫了。
他站在那扇紧闭的窗帘后面,听着墙外那个东西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动,沙沙,咔嗒,沙沙,咔嗒,像某种失传的密码,被一遍又一遍地刻在粗糙的墙面上。
然后他想起了陈院长的话:“永远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他放下手,转身回到床边坐下来,开始用毛巾继续擦头。
直到把每一根头都擦到半干,然后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墙外的声音还在继续,甚至更近了,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大概已经爬到了二楼的位置,正朝着三楼逼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数数。